千禧杀_猫七七与薇薇安【完结】(16)

  他看着她的发顶,心里像被什么堵了。四年了,她还是这么抵触他的触碰。

  “那我走了。”他捏了捏口袋里的漫画,“害怕就打电话。”说着,拉开门,把风雨都关在了外头。

  昨夜,队里的人熬到后半夜才陆续撤岗,只剩周熹和黄正宇留在局里。

  周熹原本也想回家,偏巧这场雨拖到将近半夜才下,又稀稀拉拉的,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他索性歇了念头。一来怕吵着关语,二来想起她推开自己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黄正宇是个工作狂,查起案子就像着了魔,偏又总憋着股跟周熹较量的劲儿,自然也没走。凌晨五点多,俩人实在扛不住,黄正宇在三张拼起的办公椅上蜷了蜷,周熹则直接倒在旧沙发上,连外套都没脱,各自囫囵睡了两三个钟头。

  早上大家准时到岗,周熹正拿着整理好的马雯雯舌头上的日文线索,准备去找局长申请重启1228案并案调查。可刚走到走廊拐角,一个眼熟的身影让他瞬间停住了。

  “小姑娘,你咋来了?”他叫住她。那狗啃似的刘海,他印象很深。

  “警察叔叔,是您呀!”是乐福楼那个包厢的服务员,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就学着电视里小朋友的叫法,带着点戏谑地喊了一声。

  “有啥事儿?”

  “我想起点事儿来,想跟你们汇报一下。那个……我赶时间,快到上班的点了,能快点儿吗?”

  “行,跟我来吧。”周熹把找局长的事暂时搁下,直接带她回了办公室。

  小姑娘刚进门就瞅见了老董,老董也认出她了——他负责盘查乐福楼。

  “你咋来了?”老董嘴里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叔,我想起个事儿。”她手指绞着衣角,“你不是说,想起啥线索就来告诉你嘛?”

  “我不是给你留电话了吗?”老董咽下嘴里的包子,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

  “洗衣服的时候……给泡烂了。”她声音越说越小。

  “行了行了,快说重点。”周熹用手里的漫画敲了敲桌面,催促。

  “就上礼拜,我跟马经理最后下班。”小姑娘咽了口唾沫,眼神往四周瞟了瞟,像是怕说错话,“我走的时候,跟男朋友打了会儿电话,马经理就先走了。等我出来,看见有个男的在外头等她。马经理见了他,那表情......说不上来,反正怪怪的,特不自在。”

  “后来呢?”周熹往前倾了倾身。

  “后来我男朋友来接我,我就走了。”

  “那男的长啥样?”

  “太黑了,他还戴个帽子……” 小姑娘摇摇头,“真没看清。”

  “身高?体型?穿啥衣服?有没有啥特别的地方?”老董追问,顺手从桌上拿起本子和笔。

  姑娘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这时黄正宇从外头洗脸回来,额前的碎发湿哒哒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眼镜捏在手里。

  “跟他差不多高。”她指着黄正宇说。

  黄正宇抹了把脸,没说话,捏着眼镜径直回了座位。

  “这身高,大街上一抓一大把。”老董失落地把本子和笔放回桌上,“昨天问你咋不说?”

  “上个礼拜的事,我忘了......”小姑娘委屈巴巴地解释。

  “行了老董,人家小姑娘大清早跑来,也是好心。”孙明打圆场,“别训人了。”

  话音刚落,周熹兜里的手机突然炸响。他接起电话,不到一分钟,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青灰。声音也压得极低,只“嗯”“知道了”“马上到”……说了不到二十个字。

  “北山派出所的电话。”他挂断电话,抬眼时,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爬开,“后山发现骸骨,初步判断是昨晚暴雨冲出来的。”

  一案未平,一案又起。无形的压力仿若昨夜摧城的黑云,兜头盖下来,压得刑侦大队每个人的后颈都阵阵发紧。

  第14章 千禧 14

  这世上,总有些事,比死更让人难扛。

  比如,留在省城发展的梦想幻灭;又比如,偷偷溜回叶平苟且,日复一日地被母亲“生剥”脸皮。

  无论哪一条路,她都觉得生不如死。

  但在迟枫那里,这些根本算不上个事儿。

  他的性格和他那头橘红色的板寸一样,永远鲜活,永远透着股子不管不顾的生命力。换发色于他,易如反掌。橘红也好,炫紫也罢,不过是个极简单的选择,从来就不需要费尽心思去琢磨。

  他在电话里听出她的声音不对劲,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哭过。死缠烂打追问出缘由后,橘红色的脑袋瓜子一动,对她说,我舅舅的房子现在空着,你先去住一段儿。

  见她不肯,他又说,省城有啥好?你就算混个十年八载,也买不起省城的一个厕所。叶平就不一样了,在叶平考个公务员,以后升个科长,局长啥的,多好。还可以天天陪着父母,又能尽孝道,又能给他们二老长脸。

  见她话风有些松动,他遂补充道,我还有个表姐,前年考上的城建局,她有考公的经验,我让她来给你辅导。你就跟家里说,现在还搁省城上班呢。等缓了这阵子,考公有眉目了,再跟你爸妈说。一准儿没事儿。

  唉呀,别死脑瓜骨,做人要会变通。先斩后奏的事儿我常干,别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了。再说了,你是个学霸啊,脑瓜子那么灵透,不随随便便就能考个公务员?放心吧,车票钱有吗?没有的话,给个账号给我,我上银行给你转过去。

  她说,有。

  他说,那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你。

  不得不说,他的口才和他的运动天赋一样出众。要是他在省城干销售,估计三年真能买个厕所了。

  那会儿关语正走投无路,经迟枫这一番“游说”,竟真的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后来她不是没后悔过,可当时,那确是她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那时候,她刚从大学里走出来,还不满二十四岁。除了怕爹妈失望,怕前路茫茫,怕丢了“天才学霸”那点虚名,社会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她还真没学会怕。

  她认的是非黑即白的理,信的是绝对的正义。人生的调色盘里,还没有那片模模糊糊的灰色地带。

  舅舅家的房子离迟枫家不远,就在原机械厂旁边那座三层红砖小楼里。

  那楼是近几年新起的,旁边紧挨着锅炉房。院墙砌得老高,墙头抹水泥时特意插了一层碎玻璃碴,密密麻麻的,都是防偷煤贼的。

  高墙里那根大烟囱比三层楼还要高出一大截,上半截黑黢黢的,直挺挺戳着,像要往云里头钻。

  迟枫舅舅家在靠东边的最顶楼,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这些家俱,锅碗瓢盆这类生活用品,一样不缺。

  关语问迟枫,这新楼好好的,咋就空着?你舅舅为啥不住?迟枫含糊着,东拉西扯说些别的,到底也没给句正经话。

  顶楼的夏天还是热,迟枫见了,当天晚上就从家里背来台钻石牌落地扇。关语哪里知道,那是他们家唯一的风扇。

  夜里迟枫回了家,被问起家里的风扇哪去了,他只说拿去卖废品换了钱,结果被他妈追着打了一晚上。那动静街坊邻居都听腻了,从小到大,迟枫几乎每个礼拜都要挨回打。

  关语就暂时在迟枫舅舅这房子里落了脚。买书的事那小子不在行,便让城建局的表姐下班后捎来最新的教材和资料。

  迟枫的表姐姓宁,跟迟枫一点也不像。她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算大,却总透着股认真劲儿。

  皮肤白,透着点薄,像刚剥壳的荔枝。发量确实不多,齐耳的短发剪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掖在耳后,露出光溜的耳廓,耳垂上干干净净,没戴任何饰品。

  说话时语速不快,尾音总带着点温吞的调子。讲题时手指会轻轻点着书页,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指腹有些薄茧,想来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宁表姐哪里都好,就是性子有点絮叨,总让关语想起中学的历史老师——废话稠得很。

  或许是自己智商太高,才觉得老师的话多余。每次宁表姐给关语讲题,她总走神,心里头转着念头:要是自己去考,准比宁表姐考得好。

  那天热得邪乎。关语看了会儿书,脊梁沟子直冒汗,便撂下书本去厕所冲凉。刚洗完,正用毛巾擦着身子,外头忽然“咔嗒”一声,像是入户门被关上的动静。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迟枫给钥匙的时候说得明白,这房子的钥匙就只剩下这一把了。务必好好收着,千万别整丢了。所以,听见这声音,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进了小偷。于是赶紧穿好衣服,从厕所门板留着透气的一条小缝望出去。

  客厅空空的,没瞧见半个人影,大门也关得严实,像是从没被打开过。

  她松了口气,估摸着是自己听岔了。转回身走回厕所,拿起毛巾擦着湿发。头发还没擦干,门锁那儿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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