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着东边转了一圈,人影儿也没瞅见。黄正宇打算去西边再找找,顺便跟陶文齐汇合。可刚一提脚,“哗啦”一声,一盆洗菜水正当当泼到他的白色球鞋上。
他抬头一看,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娘。她站在木头栅栏做的大门里面,端着搪瓷盆直赔不是。
“没事。”他摆摆手,目光却越过老人肩膀,落在院里藤椅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那不正是陶家老太太嘛!她正捧着个拳头大的西红柿,悠哉悠哉地小口嘬着。
黄正宇没立刻掏出手机打给陶文齐,而是直接向大娘说明来意,征得同意后,抬脚就进了院。
正午的阳光透过黄瓜架,斑驳地洒在泥地上,几只老母鸡在脚边踱步。
黄正宇收好证件,走到陶家老太太跟前,猫下腰轻声说:“陶大娘啊,你儿子找了你一上午啊,你咋跑这儿来了?”
陶老太太吃西红柿正吃得不易乐乎,根本不睬他。
张大娘是个爱说话的,见了穿便衣的警察,话就更密了。
“小同志啊,我跟你说,得亏我今天上午出去溜达,才碰着她……”张大娘撩起围裙擦手,嗓门洪亮,“看着她在那儿转悠,眼神直勾勾的。我寻思别是走丢了,就给领家来了。”她忽然压低声音,“造孽啊,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了。儿媳妇叫人祸害了,小孙子也没留住……要不,人也疯不了。”
黄正宇看见藤椅上的陶老太太手指忽然抽了一下,西红柿的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红。
“她不是得了老年痴呆吗?”
“啥老年痴呆,不是那病。”张大娘说得肯定,“就是受了太大刺激,一下子疯了。就2000年,千禧年,这记得可清楚了。那年我家老小子十一结婚,她还来喝喜酒呢,当时说话唠嗑,精神状态,都好着呢,结果年底她家媳妇就出了事,没过多长时间孙子也没了,她就疯了……老年痴呆哪能一下子就傻了?不能够……小同志,这你就不如我懂了,这些老年人的病,我可比你清楚……”
正说着,陶文齐的老母亲忽然从藤椅上站起来,扔了手里的半个西红柿,用沾满汁液的手死死攥住黄正宇的手,颤巍巍地唤:“小玉,小玉你回来了?”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汪着泪。
黄正宇素来爱干净,这次却没挣脱,反倒转向张大娘问:“张大娘,这小玉是谁?她怎么一直叫这个名儿?”
“小玉?”张大娘眯缝起眼睛看向远方,思忖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
张大娘的话刚落地,陶文齐母亲突然眼睛一瞪,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瘆人:“小玉,被人害了。”说罢,抓着黄正宇的手猛地收紧,厚而硬的指甲直接掐进他的肉里。
他觉出疼了,却没吱声。 依旧面无表情,像是铁打的机器一样。
第16章 千禧 16
不足十平方米的客厅里,六个人挤得满满当当——迟枫一家、舅妈褚红和她儿子,还有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关语。本就紧张的人际关系,让这方寸之地更显逼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褚红的声音先破腔而出,像炮仗在窄巷里炸响,火星子溅得满墙都是。
“这房子,当初老头子亲口许给大志的!现在大志没了,就该是我们娘俩的!迟枫现在算啥事儿?带个野丫头就敢住进来,是瞅着我们不在叶平,想把房子悄摸吞了是吧?于艳娇我跟你说,门儿都没有!”她站在那儿,鼻翼一扇一扇,额角的青筋鼓得像要蹦出来似的。
迟枫母亲平时看迟枫是一万个不顺眼,但凡儿子犯点儿错,抬手就打、张嘴就骂,半点儿不含糊。可真到外人跟前,护犊子的劲儿比谁都硬,谁要是敢说迟枫一句不是,她能立刻竖起浑身的刺。更何况这房子的事,本就不是褚红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的理儿。
“褚红,你说谁霸占呢?”于艳娇的声音也往上提了,带着股子压不住的硬气,“这房子是我爹的,房本上的名儿清清楚楚,是他老人家的!当初让你们住,不过是暂时的。现在大志走了,我才是这房子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轮不到你在这儿撒野。”
“于艳娇,你还要不要脸?”褚红脖子一梗,声音尖得像刮玻璃,“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就说了,这房子要过户给大志,就差最后一步办手续了——你别在这儿装糊涂!”
“于艳娇是你叫的?”迟枫父亲突然冲上前,照着褚红肩膀就是一拄子。他生得人高马大,是出了名的护妻狂魔,“再咋说,你也该叫声姐,没大没小的玩意儿。”
褚红的威风瞬间塌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声音也软了,带着哭腔喊:“迟建军!你行!你们仗着人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吧?”
“我是看在亮亮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迟建军的目光扫过门口站着的少年。
亮亮始终一声不吭,脸绷得像块冷硬的铁板,好像这一屋子的人和事都与他无关似的。
“你别蹬鼻子上脸啊……再敢骂我媳妇一句,大嘴巴子抽死你。”迟建军挡在于艳娇身前,厉声威喝。
“褚红,你不尊敬我没关系,”于艳娇伸手扒拉开丈夫,眼睛也扫向亮亮,那目光里裹着点复杂的软意与悲凉。“但你不能说都不说一声就把亮亮给带走了吧,他可是我们老于家的独苗。大志刚没,你就把他儿子带到省城去了,这像话吗?现在一回来,还大吵大闹,有你这么做人的吗?我啥事儿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跟你们我没法好好说!还有啊……亮亮是我儿子,我想带哪儿去就带哪儿去!你们管不着!”褚红的哭声又尖了些。
“你这是攀着高枝儿了,自己快活了!你问没问过亮亮的意见啊?他愿意去给人家当后儿子受气吗?”于艳娇的手开始发颤,是气的。“亮亮也是个大小伙子了,啥不懂啊?你干的那些事儿,你觉得他心里没数吗?”
“我干了啥事?是我让于大志喝的敌敌畏吗?”褚红反倒来了劲,声音里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凉薄,“是他自己小心眼儿想不开!再说我这话糙理不糙——喝药还痛快!反正那病治不好,拖着也是活受罪,不如把钱留给亮亮。”
“褚红,你他妈良心让狗吃了。”于艳娇嗓子眼发紧,“大志才走几天,你就急着找下家,现在连亮亮都要卷走?不怕半夜鬼敲门?”
“放你妈的屁!”褚红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占绝户财的才该天打雷劈!你们全家都他妈得得肝癌。跟于大志一样!”
话没说完,迟建军的巴掌已经抡圆了甩过来。清脆的耳光声像摔了个腌菜坛子,褚红踉跄着撞上电视柜,左脸立刻肿起五道棱子。
迟建军这人向来这样,能动手绝不吵吵。“你嘴没把门儿的是吧?”他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褚红捂着脸哭嚎着扑到亮亮面前,伸手就去扯儿子的胳膊:“亮亮啊,他们老于家人打你妈!你看看他们!没一个好东西,你记住了,以后给妈报仇!”
亮亮任由褚红扯着胳膊,眼镜框滑到鼻尖,眼看就要掉下来,也没抬手扶一把。双脚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地上,半分没动,连鞋跟都没晃一下。
他垂着眼,长睫毛耷拉着,像道帘子把眼底的神色遮得严严实实——是难受,是麻木,谁也瞧不出来。
“你是跟他们一伙儿了是吧?”褚红的哭声里裹着怨怼,“我白养你这么些年,养出个白眼儿狼!你想留在叶平,是不?行,那你就搁这儿待着,我自个儿去省城,不碍你眼!”
她抹了把鼻涕眼泪,转身就往外走,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楼道里徘徊,人却又折了回来。
“跟我走!你个小白眼儿狼,跟我去你姥姥家!要不是你偷跑到这儿来,我能挨这顿欺负?以后跟他们老于家,老死不相往来!赶明儿我就去公安局,把你的姓改了!独苗?我让老于家断子绝孙!”她一把抓住亮亮的手腕,死劲往外拽。
骂声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这场闹剧总算收了场。
一直缩在角落不敢出声的迟枫,这会子倒怕了。他知道刚才没他插嘴的份儿,父母也没空搭理他,现在闹剧散了,该轮到他受审了。
于艳娇和迟建军望着关语,姑娘眼尾还泛着红,模样清秀又乖巧,一副没经历过事儿的楚楚可怜相,倒让他俩把到了嘴边的重话又咽了回去——他们本想数落迟枫几句,可转念一想,当着外人的面责骂儿子,怕关语看着尴尬,反倒让姑娘为难。
倒是关语先攥紧了衣角,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怯意,忐忑地开口:“姨,我明天就搬走,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会给你们添麻烦。”
“姑娘,叫小语是吧?”于艳娇脸上的戾气早散了,换上了温和的笑,她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柔,“刚才吓着你了吧?这是我们家的丑事,你别往外说啊。”
“不,不会的,我不说。”关语赶紧摇头,一双眼眸里还泛着清亮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