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不怪你,要怪就怪迟枫这小子,撒谎撂屁惯了。”于艳娇拍了拍关语的手背,“没事儿,你先住这儿吧,就当……帮我们看房子,只要你不害怕。”
“我……”关语回头望了眼那间小小的卧室,说不害怕是假的,可一想到回家要面对母亲,那点恐惧好像又能扛过去。她咬了咬唇,试探地问:“我再住一段儿行吗?我在备考公务员,考上了我马上就搬走,到时候……房租也一起给您。”
“啥房租不房租的?”于艳娇摆手,爽利得像金庸小说里的女侠客,“你跟迟枫是同学,说这话就生分了。安心住,就是得给你爸妈报个信,别让家长悬着心。可别学我们家迟枫这小王八犊子,成天没个正形。哟……姑娘你别多心哈,我没撵你的意思。”
迟建军没接话,眼尖扫着卧室里的风扇,突然开了腔,嗓门一沉:“这不咱家那台风扇?你小子不是说卖给收破烂的了?”手跟着抬起来,给了迟枫一脖溜子。
于艳娇赶紧用胳膊肘顶了顶丈夫,眼神递过去——当着关语的面,别让姑娘落得下不来台。
关语的脸一下子红了,像染上了层恰到好处的胭脂:“这……这风扇是你们家里的啊?我不知道……那,叔、姨……你们拿回去吧,我不热。”
“顶楼哪能不热?这一会儿我后背都潮了。”于艳娇笑着眼尾一挑,语气敞亮,“我家南北屋,晚上呼呼的过堂风,用不上这玩意儿,就搁这儿给你使吧。行了,我们走了,不耽误你学习了。迟枫,明天找个靠谱的师傅把这屋锁换了,省得你舅妈再来瞎闹腾,膈应人。”
“知道了妈!”迟枫赶紧应着,还不忘凑趣,“妈,你刚才真叫厉害,跟武则天似的!”又转头冲父亲扬了扬下巴,笑意更浓,“爸,你就是武则天旁边儿的带刀侍卫,够威风!”
“少来这套。”于艳娇瞪了儿子一眼,“赶紧回家,别耽误人家姑娘学习。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好好在矿上上班,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姑娘啊,我们走了,你记得把门反锁,反锁了外头就打不开了,明天就让迟枫找人给你换锁。”说着,揪着迟枫的耳朵就往外走。
就是这光景,迟枫还不忘三步一回头,直朝关语眨眼睛,嘴唇动着没出声:“明天晚上来找你。”那咧嘴挤眼的模样,活像只没个正形的小兽,倒把关语心里头的阴云跟忐忑,一下扫去了大半。
出了楼栋,月亮正悬在头顶,清辉泼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扯得老长,匀匀地隔在地上。于艳娇走在最前头,迟枫跟在中间,迟建军落在最后头,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你过来。”于艳娇忽然停了脚,眼一瞪。迟枫赶紧迈着小碎步凑上去,贴到母亲跟前。
“喳,老佛爷,您有啥吩咐?”他还想嬉皮笑脸。
“少跟我来这套。”于艳娇拍了下他的胳膊,“你跟那闺女,到底是咋回事?”
“来之前……在家的时候不都跟你说了嘛,就是同学,要考公务员,没地方住……你儿子心肠热,你又不是不知道……”
“少扯这些没用的。”于艳娇伸手戳他脑门,力道不轻不重,“同学能好到把家里的风扇都搬过去?你自己晚上在家热得像哈巴狗似的,倒把风扇给人家送去了。我跟你说,你谈女朋友我不拦着,但你不能欺负人家姑娘,听见没?”
“哪儿能啊,我稀罕还来不及呢,咋会欺负她。”迟枫赶紧表忠心。
“我是说那啥——”于艳娇话说到一半,突然朝后头的迟建军喊,“你来跟他说,你们都是爷们儿,有些话我不好说。”
迟建军看着五大三粗,在外头常耀武扬威,可在于艳娇跟前,总带着点顺从。他赶紧走过来,一把拉住儿子,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迟枫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笑:“你俩思想真龌龊!”
“我俩龌龊?还是你办事不牢靠,总让人不省心?!你说说,从初一到现在,你交了多少女朋友了?”于艳娇不依不饶,“小兔崽子,还说起你爹妈来了?”
“那都是闹着玩儿的,这回不一样,这回我是真心的。”迟枫说着,伸手挽住母亲的胳膊,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妈,你觉得关语咋样?好看不?”
于艳娇的嘴角悄悄扬了扬,又很快敛了笑意,故意逗他:“好看,人也有礼貌,还斯文。就是跟你在一块儿,白瞎了。”
“妈!您这啥意思啊?”迟枫急了,“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我差啥?又高又帅……”
“人家要是真考上公务员,还能看得上你?”于艳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幼稚,不稳当,成天咋咋呼呼的,没个正形。”
“凭啥看不上?宁爱玲不就是公务员,还比我大两岁,不照样喜欢我?”迟枫不服气。
“啧啧啧!你凭啥觉得人家宁爱玲喜欢你啊?自恋!”
“男人的直觉!”
“宁爱玲就是看上你,她家里也不会同意。”于艳娇叹了口气,“她爸是城建局的领导,咱们是平头老百姓,人家能乐意?我看关语这姑娘不错,你要是真心的,就好好跟人家处,别像个小孩儿一样。但我把话撂在这儿,没人家父母点头,你不能占人家便宜,听见没?”
“您放一万个心,我迟枫别的不敢说,人品绝对没问题!”迟枫拍着胸脯保证。
于艳娇忍不住笑了,又走了几步,突然停住,回头问:“人家闺女,到底看没看上你啊?别是你自己在那儿瞎高兴。”
迟枫挠了挠头,憨笑起来:“妈,您儿子的魅力您心里没数儿吗?啥样的女人能拒绝得了我?”
“你给我老实点,别得瑟。”于艳娇又瞪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说起宁爱玲,前几天我碰着她,她含含糊糊跟我说,让我管管你,说你总在人民广场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还有女的,你到底在搞啥?”
“还告上状了!您知道我为啥不喜欢她了吧?”迟枫皱起眉,“她就跟旧社会的老妈子似的,啥都要管,烦死了。啥叫不三不四?就她最三最四,就她是正经人!”
“啧,别嫌这个烦嫌那个烦的,你老实说,老往人民广场跑啥?”于艳娇追问。
“我去打篮球啊,一来二去,就跟那片儿的人混熟了。”迟枫说得轻描淡写。
“宁爱玲说,你跟个卖艺的女的走得近,有这事儿吗?”
“这老娘们儿真能瞎操心……”迟枫嘟囔着。
“你这边把房子让关语住着,那边儿还勾搭着卖艺的?迟枫,这种一只脚踏几条船的事儿,你要是敢干,我腿给你打折了!”于艳娇伸手就揪他的耳朵。
“我没有!我特专一!我只喜欢关语!再说了,人家那是民间艺术,啥叫不三不四啊!妈,妈,疼,快松手,耳朵要掉了!”迟枫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求饶。
“你小子,别乱搞男女关系。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别眉来眼去的,要划清界限。你呀,要是对宁爱玲没意思,就找机会跟人家说清楚,别吊着人家。”于艳娇松了手,语气软了些,“人家过年过节总来咱家送东西,你又嫌人家烦,又总让人家给你办事,没你这么做人的。”
“哦。”迟枫应了一声,心里的小算盘却没停。他现在可不能跟宁爱玲说清楚,他还得让宁爱玲帮关语补习公务员的功课呢。
只是他想得太简单了,在这小县城里,考公务员哪里只是笔试过了就管用的事,里头的门道,他还没真弄明白。
“还有,你跟亮亮打小就好,他也只听你一个人的话。你找机会私底下问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妈去省城?要是不愿意,往后就上咱家来。唉……这孩子,现在咋变成这样了,跟块木头似的……那房子咱不要,但也不能给褚红,那娘们儿靠不住,得攥在手里,留着给亮亮。”于艳娇慢悠悠走在前头,一提起那个浑身上下透着冷劲儿的侄子,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还不是随我舅,心眼儿小,还容易钻牛角尖。”迟枫顺口接了一嘴。话刚说完,就被于艳娇猛然一回头,照着后背擂了几拳。
月亮还挂在天上,三个人的影子慢慢往前挪,夜色里的话,像撒在地上的碎星子,亮一下,又暗一下,最后都融进了叶平小城闷热的夏夜里。
第17章 回声 17
周熹将尸检报告上的骨龄鉴定页折了个角,指尖敲着那行“男性,骨龄推断18-20岁,身高约168cm”,视线扫过附带的骨骼测量数据,又落在颅骨X光片上。
“身形比同龄男性偏瘦小,颅骨凹陷性骨折边缘有童年期骨痂残留,股骨螺旋形骨折的骨痂分层能看出至少三次愈合阶段,还有左尺骨的陈旧性畸形……就是说,这孩子从几岁起就没断过伤?”
孟月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儿悲悯:“最早的损伤在五岁左右,桡骨青枝骨折,典型的儿童期受力特征,骨痂形态说明当时没做任何固定。之后每隔一两年就有新伤叠加,最近一次是死亡前两周左右,右颞骨线性骨折,伴少量新生骨痂——骨痂刚处于早期形成阶段,说明受伤后没活太久。这种新鲜程度,符合被钝器抽打的急性损伤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