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先生,下次……啥时候?啥地方?”她想进一步探听。
他斜睨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没说话。
几分钟后,他倚在窗边,往楼下看。看着关语朝街边走,像只步履匆忙的小蚂蚁。同时,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次有个特别的货。”他嘴角禁不住勾起。
“不就是个家教吗?相片上看,也就那样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不屑。“空姐、舞蹈演员、戏子……不都试过。一个家教,有啥特别的?”
“这个货,刺激。”
“咋说?”
“警察的媳妇……还是刑警,刺激吗?”
“啥?”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又接着说道:“别玩太大了……追求刺激,也要顾及安全啊。你清楚,这事……是不能再出任何差错的。”
“放心,我办事的能力,您还不知道吗?所有的事情,都只会在我这里打止,绝对不会牵连任何人的。我们合作这么久了,这点,您应该了解啊。”他笃信地说。
“我考虑考虑。”
“但是,有一点……要加价。”
那头沉默。
“风险越大,越刺激,价格当然也越高。是这个道理吧?”
“安全第一。”
“王丽华介绍的。听说家里环境不好,母亲得了重病,急需钱做手术。她自己工作也不稳定,在外头东拼西跑地给人上散课。连自闭症的孩子都愿意教,看来确实很需要钱。只是我没想到,她老公居然是个刑警。”
“王丽华不是在叶平?那这女的也是叶平的?”电话那头顿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紧张起来。“她老公不会是正在调查千禧案的刑警吧?不会就是——”
霍先生哂笑了两声。“对,就是他。周大队长。”
“胡闹!你这是在玩火!不行!绝对不行!万一这是她跟她老公下的套,咋办?”电话那头语气严肃且决绝。
“我也想过这一点,不过,这不合逻辑。如果真是他们下的套,周熹今天就不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周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这女的也摆明了是瞒着她老公的。”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引火烧身。”
“别急着下结论嘛。你想想,周熹在查千禧案的时候,他媳妇卷进来了。受了非人的凌辱,还抓不到证据。他的办案节奏,一定会被打乱。而且,我很想看看他沮丧自责的样子……一个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的警察,有什么资格再去查当年的案子?”
“不行!现在已经够乱的了。”对方的态度依旧坚决。
“好啊,你怕的话……我自己来。”电话挂断,霍先生嘴角扬起一抹诡谲的笑。
绿皮火车的窗玻璃蒙着层灰,把外头的天光滤得发暗。关语缩在座位角落,发抖的手指死死抠着帆布包里的录音笔。她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还是拨通了周熹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背景里的女人声音先传了过来,她听见了“尸检”“死因”几个专业且敏感的字眼。
当她竖起耳朵打算继续探听的时候,女人的声音突然中断,只剩下周熹的声音带着空旷的回音传过来——显然他是刻意走到了走廊上。
关语低头看着被手汗浸得发暗的帆布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在回来的火车上,”她刻意让语气轻快些,“这下放心了吧?”
“知道了,”周熹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些模糊,“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路上小心。”
不等关语回应,听筒里已经响起短促的忙音。
那忙音,像一截截冰冷的铁丝,冗长地绞入耳中,越缠越紧。关语只觉得胸口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股又涩又胀的钝痛顶在喉头,几乎让她窒息。
她后悔,害怕,更委屈。然而,路是自己选的,如今,已别无选择。于是咬咬牙,硬生生将眼眶里洇出来的清泪给憋了回去。
才刚扒到真相的冰山一角,绝不能在此刻松手。或许天意如此,不让她将此事告诉周熹。
是啊,如果被他知道了,以那男人的性子,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她继续查下去。
挂断电话,周熹返回解剖室。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冰冷地打在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上,罗彩兰的尸体直挺挺地陈列其上,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败色泽。她的头部略微后仰,一截肿胀的舌头耷拉在唇外,上面那个扭曲的符号与马雯雯舌头上发现的几乎一致。
“又是这些日本字儿……”孟月戴着橡胶手套,正俯身仔细观察。“肉眼看着,写法、位置、笔墨……都太像了。难道是同一个凶手?难道有人……要替迟枫报仇?”
周熹的眉头自始至终就没松开过,他刚往前凑了半步,想接话,走廊那头突然滚过来一阵骚乱——不是零散的响动,是裹着气浪的、由远及近的乱,眨眼间就撞在了门外。
这下听清了,是男人的哭嚎,哑着嗓子,像被掐住了喉咙,混着拖拽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和闷响。周熹没多犹豫,转身一把拉开门,箭步跨了出去。
哭嚎的是陶文齐,拉扯的是黄正宇。两人见了周熹,动作先僵了半秒,跟着又较上了劲。
陶文齐疯癫又颓丧的状态令周熹讶然,明明时才还不是这副模样,怎么一转头,就像被啥脏东西上了身似的。眼睛红得吓人,直勾勾的,时不时猛地向上翻白,透着股邪性。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给我出去!”黄正宇死死捆着他的胳膊,嗓子压得极低,带着警告。转而又冲周熹解释,“队长,是我的疏忽,刚转身的功夫,他就窜过来了。”
周熹还没开口,陶文齐突然拔高了声量,直着嗓子喊:“我要见我妈!我要见我妈!”那疯癫劲儿,半点劝不进去。
“同意书是你签的!现在正在解剖,不能看!先回家等着!”黄正宇累得直喘,额角都冒了汗。
“有鬼!”陶文齐突然打了个寒颤,刚才还乱扭的身子倏地静了。
黄正宇一愣神的功夫,他猛地挣开了束缚,几步扑到周熹跟前,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那手冰凉,还一个劲地抖:“是迟枫……肯定是迟枫来索命了!他杀了雯雯,现在又杀了我妈……下一个就是我!绝对是我!救我啊,周队,救救我……”
黄正宇上前一把将他扯开,冷漠地讥讽道:“陶文齐,别演了。这世上,最盼着你妈死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周熹旁观着一切。目光从陶文齐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慢慢划到黄正宇那双藏着阴翳的眼睛里。就那么静静地观察着,一个字也没说。
第32章 千禧 32
在遇见关语和小玉之前,迟枫一直觉得,这世上最难搞的女人非他妈于艳娇莫属。
直到这个晚上,他才恍然大悟——于女士简直堪称“新手入门关卡”。他只要撒个娇、装个头疼脑热,再随口哄两句,他妈就眉开眼笑了。
可关语和小玉,根本是地狱模式。一个死活追不上,一个死活哄不好。
尤其是关语。他迟大少爷人生中头一回费尽心思对人好,结果换回一记响亮的耳光。此刻他顶着半边微红的脸,带着满身酒气在秋夜的小城街头晃荡,活像只无人认领的狗子。
街角理发店那盏昏黄的灯,就是在这一刻撞进他视线里的。
“染黑。”他推门进去,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小学徒手足无措地攥着围布:“哥,我才来没几天,就只会洗头……”
迟枫没说话,直接把两张钞票按在台上。
少年犹豫着接过来,纠结了老半天,最后还是推了辆装满瓶瓶罐罐的烫染小车来。然而,那副塑胶手套却戴得手忙脚乱。
迟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染发剂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不知不觉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还是关语那双冰冷又明亮的眼睛。
他是被灼痛惊醒的。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块块斑驳的黑,最骇人的是额角——那里秃了一小块,露出渗着血丝的头皮。
小学徒吓得手套都掉了,鼻尖沾着染料,像只惊慌的花猫。“哥……钱还你……我、我不收你钱了……”他哆嗦着从围布口袋里掏出那两张钞票,颤巍巍递过来。
“这是钱的事儿吗?”迟枫一吼,小学徒手一抖,钞票飘落在地。
“哥……别打我……”他吓得连连后退。
那一瞬间,迟枫居然有点想笑。他人生前二十二年的骄傲和自负,居然就在这个夜晚,以这样一种滑稽又惨烈的方式,彻底崩塌了。
他摆摆手,捡起地上的钞票推门走了。
也罢。反正今天已经够倒霉了,也不差这一件。
他顶着一头灾难性的发型和隐隐作痛的头皮,慢吞吞地挪进夜色里,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也许追姑娘这件事,真的不能靠他过去那套“本少爷看上你是你的荣幸”的理论了。
此后半个月,迟枫顶着一头带着中药味、状如“牛屎”的药敷,躲在房间里,始终没敢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