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起风的午后,他对着镜子撕下最后一块药痂。新生的发茬像初春的草地般冒出,而心里某个角落,也悄悄长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半个月后,关语踩着落叶走过县政府大街。笔试成绩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她的名字高悬榜首。回去的路上,她有些庆幸:幸亏迟枫这些天没来叨扰,要不然,还不知能不能考上这个第一。
这天傍晚,她刚出门散步,就在楼道口撞见了周熹。他的影子被最后一抹霞光拉得很长,几乎要缠上她的脚踝。
周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这些日子,他隔三差五就登门,有时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有时是几件叠得整齐的衣裳。关语大多收下了,唯独钱,她一分也不肯接。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东西多半是母亲王素丽托周熹送来的。但钱是她的底线——她和母亲之间的“战争”还没落幕,一旦收了钱,就等于缴械投降。
周熹没法子对付这个犟脾气的姑娘,只能愈发勤快地跑上门,变着法儿地送来些生活物资。
“恭喜啊。”周熹洪亮的嗓门,震得暮色都跟着微微地颤,“出去散步?”那祝贺又太过庄重,听起来反而像夹杂着某些戏谑的成份似的,让人有点难堪。
关语脚下步子没停,但步调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你倒是消息灵通。”她的声音里带着细小的刺,“差点儿忘了,你现在是穿着制服的人了,有啥能瞒得过你的眼睛?”
周熹并不接话,只是调整步伐跟在她身侧,像月亮跟着地球转。
他们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太近显得冒犯,也不太远显得生疏。“面试是啥时候?”他问得随意。太随意了,反而泄露了刻意。
“下个月。”她答。忽然意识到他们这样并肩走着,节奏一致,像一对默契的情侣。这个发现让她不自在起来。
忽然,一阵秋风掠过,暮色突然就浓了。关语不自觉打了个寒颤,随即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周熹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脱下外套,动作轻柔地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一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悄然包裹了她。
“你不冷?”她没有拒绝,目光快速掠过他只穿着单薄衬衫的上身,注意到衬衫下隐约透出的肌肉线条。
“不冷。”他的回答干脆,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灯突然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
“你现在是正式警察了?”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声音比预期中要轻软一些。
“嗯,刚转正没多久。”他的回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在哪个部门?”
“县刑侦大队。”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突然闪现的星子:“周熹,你真行啊。”话出口才觉出其中的亲昵,脸颊蓦地烧起来,幸好有夜色遮掩。
“以为我就是个捡破烂的变态,是吧?”他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都是误会了,还提啥啊……”夜色救了她,把她的窘迫包裹得严严实实。“对了,正好问你个事。”她急着转移话题。
“啥?”
“你以前半夜都去哪儿捡破烂?”
周熹突然站定,像被按了暂停键。“你问这个干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好奇。
“闲着也是闲着,想捡点破烂换点零花钱。”她说得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你没钱了?我有。”他开始掏口袋,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钞。数了数,似乎觉得不够,又把手伸进刚才披在她肩上的外套内袋,从里头取出一个红色存折。
“这是我的工资本,今天刚发的。”他递过来,动作有些笨拙,“钱不多,你先用着。”
“我不要。”她以为又是母亲的主意,声音不自觉地硬了几分。
“这不是你妈的钱……你看,是我的名字。”他翻开存折,用手机屏幕照亮。那一行数字少得可怜:524.38。
“就这么点……你自己够花吗?”她终于信了,声音软了下来。
“实习工资,下个月就多了。”他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你先用着……下个月发了再给你……”话出口才觉出不妥,但已经收不回来了,只能看着她的反应。
关语觉得脸上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脖子根儿,像是被温柔的火焰舔舐。
她不是嫌少,是他的话把他们拉进了一种亲密的关系里,像一对分享工资卡的夫妻。这个想象既让她慌乱,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你说啥呢?”她别过脸去,耳垂在发间若隐若现,染着淡淡的粉色,“我不是嫌少……我就是、就是觉得捡废品挺好玩的……你明白吗?”
周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失落,那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一闪而过:“是挺好玩的,像寻宝。”
“就是……图个新鲜。”她偷偷瞥他一眼,月光在他黝黑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那要不,晚上我不加班的话,带你去捡……”他提议道,声音里带着试探。
她突然笑出声,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好啊,有刑警当保镖,捡破烂也安心。而且你这凶神恶煞的脸,晚上还能辟邪,哈哈哈!”
他也笑了,这笑让他觉得自己突然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回到了与她一样年纪的时候。“什么时候回家?都考了全县第一了。”
她仰头看天,月亮圆得不像话。“今天十五吗?”
“十二,过几天就中秋了,回家吧。”他的声音轻下来,像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王姨早就不生气了。”
“我知道。”她的语气软了,“等面试过了,我就堂堂正正地回去。”
“那……中秋怎么过?去迟枫家吗?”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像在雷区踏步,既想知道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
迟枫的名字像一根针,扎破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轻松氛围。那个强吻的回忆突然袭来,让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不去。”她说得太快,像要赶紧把那记忆甩掉,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尖锐,“我自己过。反正我家从来也不过节,就是吃顿饭而已。”
“要不……十五晚上……咱们找个地方吃点好的?”这句话他分了三段才说完,每个停顿都泄露了他的紧张。
关语抬眼看他,眼神比这夜色还要复杂。
他怕她拒绝,急忙补上一句,像是给自己找退路:“叫上迟枫也行。”
“叫他干啥?你跟他不是有过节吗?”她突然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熹本是试探,却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
他其实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一起。可他最终还是沉默了,目光于她投在地面的影子上细细描摹,如读一本难解的书。
作为刑警,他能勘破复杂的案件;可作为一名暗恋者,他却如何也解不开爱情这道难题。
夜色中,两人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如两个探寻彼此的灵魂,既相互吸引,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每一寸靠近都带着无限谨慎,每一次分离又都藏着些许不舍。
第33章 回声 33
铅灰色的云絮沉沉垂落,低得几乎要蹭上灵棚的白幡。陶文齐站在空地上,望着喧杂躁乱的酒席出神。
的确,他不该有这么好的人缘,周熹也这么认为。刑侦队的人格分析报告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性情孤僻,社交疏离。可眼前这片乌泱泱的人群又是怎么回事?
除了现在的邻居和老街的故旧,连农村老家素无往来的远亲,也都特地赶了过来。
空气里飘着酒菜的气味,混合着人们低沉的交谈声。桌椅摆得有些乱,但乱中有序,仿佛这场面已经排练过许多次。
周熹和黄正宇、老董坐在靠东的一桌,陶文齐特意请他们来的。为什么要请警察来?没有人问这个问题,但每个人都在用眼角余光瞥向那一桌。
偶有阳光透过积云缝隙斜射下来,在空地上划出明暗交错的光带。陶文齐穿行在酒席之间,表情恰到好处。悲痛但不失体面,哀伤却不显狼狈。他给这个斟酒,帮那个布菜,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刚刚失去母亲的人。
周熹的目光始终跟着陶文齐移动。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此刻的情绪已趋于平稳,周身那股近乎癫狂的戾气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沉滞的平静。
这让他暗自松了口气——前两日告知验尸结果时,他还时刻准备应对陶文齐听到“死因系溺水,排除他杀”时可能爆发的失控。
好在那天,对方只是一瞬的呆滞,无声地落了会儿泪,并未出现预想中的歇斯底里,情绪基调始终算稳。
如今瞧这模样,周熹判断,陶文齐该是真的从心里接受了这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