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树影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图案。酒席上的谈话声时高时低,人们咀嚼食物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混杂在风中。
陶文齐举起酒杯,说了些悼念母亲的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他的话很得体,任谁都挑不出毛病,但周熹却嗅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
喧闹之中,周熹的感官却像浸在冰水里般清醒。酒过三巡,黄正宇突然碰了碰他的手肘:“看那边,张大娘——上次收留罗彩兰的老邻居。老人家话密,我去套套话。”
周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没来得及应声,黄正宇已经起身走了。他立刻给老董递了个眼色,老董心领神会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桌走去。
周熹独自留在原位,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索陶文齐的身影。奇怪的是,刚刚还在四处敬酒的主人公,此刻竟不知所踪。周熹不动声色地起身,假装接电话,绕开喧闹的酒席,向楼房背侧的僻静处走去。
拐过墙角,他猛地停住脚步。陶文齐果然在这里,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农村大娘低声交谈。两人靠得很近,神情紧张,完全不像在聊家常。
周熹没敢出声,身子一矮就贴在了墙根后,呼吸都放得又细又匀,只留着耳朵往那边探。
“……那得找刘大仙儿给看看。”大娘的口音很重,但这句话清晰可辨。
周熹竖起耳朵,正要再靠近些,陶文齐却猛地抬头,目光如钩子一般精准地锁住了他的脸。
“周队长?”陶文齐脸上的阴翳瞬间褪去,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几步便迎了上来,“您咋到这儿来了?招待不周,招待不周,真是不好意思。”
周熹直起身子,慢悠悠踱出来,神色自若的样子仿佛真是偶然途经:“哪儿的话?我就是瞎溜达……节哀啊。”
陶文齐扯出个勉强的笑,恭敬地将周熹引回喧闹的席间,敬了一杯酒后又匆匆离去,说是要招呼其他客人。
周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转身走向刚才那个角落,却发现农村大娘已经回到酒席上,正坐在靠边的位置吃饭。他整了整衣领,自然地走到那桌,找了个空位坐下。
“大娘,您是陶家老家的亲戚吧?”周熹笑着搭话,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人打量着他,点点头:“俺是小齐他堂婶。你是?”
“我是负责他妈案子的警察,你可以叫我……周同志。”周熹避重就轻,“您老远从乡下过来,路上辛苦了啊。”
堂婶显然很吃这套,话匣子打开了:“唉,是警察同志啊,不辛苦不辛苦!”她连连摆手。“彩兰走得突然,小齐这孩子苦啊...…”
周熹顺势接话,从农村生活聊到城里变化,最后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到了罗彩兰的身上。
“要说彩兰这辈子,也是命苦。”堂婶压低声音,“都是天意啊。”
周熹向前倾身:“啥天意?”
堂婶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当初那怪物就是来索她的命的!幸亏给个大仙儿看了,让给送走了。要不,当时就得给索了命。谁成想,还是没躲过......”
“啥怪物?”周熹的声音平静,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堂婶警惕地看了看同桌的人,拉着周熹的手,侧过身子微猫下腰:“她当年,生了个怪物。”
周熹皱眉:“啥意思?罗彩兰还生过一个孩子?”
“可不是咋地。”堂婶的嗓音又压下去一截,几乎成了气声,带着一种分享绝密事的兴奋与恐惧。“看了多少大夫哟,都说她压根生不了。没辙了,这才跟俺大哥过继了小齐。”
“陶文齐……不是亲生的?”周熹问。
“不是!”堂婶用力一摇头,仿佛在强调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就是不能生!早些年,好几个算命的都说过,她这命里啊,就担不起儿女!你猜怎么着?”她猛地凑近,干裂的嘴唇几乎碰到周熹的耳朵,一股混合着烟渍和劣质食物的腥气扑面而来。“隔了十来年,愣是怀上了!她那高兴劲儿哟,差点把算命的牌子给砸咯……结果呢?”
她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神经质地四下瞟了瞟,声音骤然缩成一丝尖细的耳语,像冰冷的针扎进周熹的鼓膜:“结果……生下来的是个怪物!”
“到底啥怪物?”周熹追问。
堂婶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生下来,以为是个带把儿的,正高兴呢。结果灯下再仔细一瞅,还有……还有女娃儿的那个窟窿眼儿……”
周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法医实验室里那具骸骨的影像,许多线索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可怕的猜想。
“那孩子后来呢?”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
“后来大仙儿心善,给带走了。”堂婶神秘兮兮地说,“本来刚生下来,人家就好心说给带走。她舍不得呐,哭得死去活来,非要留着,又说那孩子长得好看,又说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反正死活是不肯送人。结果没多久,小齐他爹就死了。要我说,就是那东西害的……人家大仙儿都说了,那怪物就是她上辈子仇家的冤魂,一直没投胎,就等着来报复她的。她呀,早要听劝,何苦害死了小齐他爹?老爷们儿死了以后哇,她才想通,把那怪物给大仙儿了。谁知道,弯弯绕绕,那鬼东西又转回来了。”
周熹突然打断她:“是那个小玉,对吧?”
堂婶猛地一愣,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你、你也知道?就是那个!原先,他夫妻俩给那孩子起的名叫陶文正。小玉,估计就是后面养活她的人给起的名儿吧。你说说,这上辈子是多大的仇啊,都这么些年了,那东西还想着回来报复!”
“她娘俩相认了?”
“可不!小齐娘就是死心眼儿。在县城里见着那个怪物之后,就给我打电话了。我不是当年帮她带过几天嘛,我俩也算说得上这事儿。她就跟我说呐,说看着个孩子右耳垂上有椭圆形的胎记,瞅着眉眼皮肤啥滴都像当年那个。我当时就说,不能认不能认。她不听……这不,出事儿了吧。”
农村老妇人的话,像是剥开一层层腐烂的茧。不能生育,过继陶文齐,多年后意外怀孕,狂喜,然后是全家的噩梦——一个不男不女、带来无尽厄运的“怪物”。
堂婶还在絮叨:“我知道你们警察不信邪,有点儿文化的人就说我们这些是迷信。小齐头阵子也不信呐,可是你看看,现在他吓成啥样儿了?回头我得带他上老东坟那边找那个大仙儿给看看去。爸没了,儿子没了,媳妇也没了,现在连老娘也没了。这不是那玩意儿给害的,是啥?”
“老东坟那地方,现在还有人住?”周熹看似随意地问。
“是没啥人住了,可那大仙儿就住那儿。哎呀,修仙的人,肯定喜欢清净。”
堂婶仍在絮叨着迷信的警告,但周熹已听不进去了。科学的理性与乡村的巫蛊在这一刻指向了同一个血腥的真相。他起身离开,找到一处无人角落,拨给孟月。
“孟儿,有新方向。查一下那副骸骨和罗彩兰的DNA比对,我要知道她们是不是亲子关系。”
电话那头的孟月显然愣住了:“啊?罗彩兰?啥意思啊?你是说那个年轻男性死者是罗彩兰的……”
“赶紧查!着急要结果。”周熹截断她。
电话挂断。他回过头,望向人群中央的陶文齐。他正在敬酒,背影写满了孝子的哀恸。
第34章 千禧 34
一格一格的窗户外面,夕阳明濛的光线透进来,她的心却黯沉沉的。
乐乐原本在沙发上睡着了,见她来了,勉强睁开困倦的眼睛,细密的长睫毛忽闪忽闪,冲她露出一个虚弱又朦胧的笑,嘴唇动了半天,却没能叫出一声“小玉姨”。
小玉看着心疼,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哄着他继续睡。乐乐这场病拖了有些日子了,起初只当是换季不适,感染了病毒。谁知道发烧反反复复,前几天夜里竟惊厥起来,把人都吓丢了魂。
马雯雯和陶文齐这些天是颠三倒四,县医院的门槛都快踏平了,针药下去,当时见效,过后却仍是反复。
今天马雯雯有个推不掉的要紧事,陶文齐又一大早就赶去市里医院排队挂号,这才托了小玉来接孩子,晚些时候马雯雯会开车来带他去市里,预备明早的诊治。
小玉和罗彩兰的关系,原本缓和了许多。
从前她总觉得,这辈子大抵都没法原谅这个女人。可心底里对家、对母爱的念想太盛,她最终还是接受了她。
然而,相处下来,她才发现,于她而言,罗彩兰更像一个顽固的、絮叨的,令人厌烦的奶奶,反倒马雯雯更像母亲一些。
算起来,罗彩兰的年纪,也确实可以当她的奶奶了。况且,她对马雯雯的嫌恶几乎不加掩饰,常在小玉耳边絮叨些含沙射影的话,次数多了,非但没达到离间的目的,反让小玉生出几分倦烦。
此刻,见小玉的穿着打扮越来越像马雯雯,罗彩兰的火气和声音都无法克制地扬了起来。那是母亲面对子女“叛逆”时常见的焦躁,忘了方法,更忘了她们之间本就横亘着千山万水,隔着岁月,隔着无从计数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