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赶紧从惊讶里回过神,手在脑后挠了挠,嘿嘿笑了两声:“有了!我昨天给他打电话,诈他说他的车在叶平有个违章,必须本人来处理,他已经答应了,这几天就会来处理。”
周熹站起身,指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他的声音已听不出丝毫波澜,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与清晰。
“老董、黄正宇,陶文齐这条线由你们主攻。不管用什么方法,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他到底在隐瞒些啥。孙明、小侯,黄兴一到,立刻进行问询。贺万宁,你从数据层面深挖。把迟枫和小玉的社会关系网,尤其是当年案发前后有交集的所有人,再做一次交叉比对,寻找我们之前可能忽略的关联点。”
黄正宇忽然抬起头,目光如锥子般直刺过来:“队长,那你呢?”
周熹迎着他的视线,眼神深不见底,回答简洁明了:“我去老东坟儿。”
听了这话,黄正宇突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队长,我认为关语不能排除嫌疑。她说自己不知道迟枫和小玉的关系,这只是单方面陈述,缺乏旁证。即便她是你的妻子,”他刻意顿了顿,“从办案程序上讲,她具备嫌疑条件——她曾是迟枫的恋人,如果两个人感情深厚,爱得死去活来……那迟枫死得不明不白,她就有报复的动机;而且她认识小玉,完全有可能知道两人的关系,只是……在你面前故意隐瞒。”
他语调平稳,每个字却都像经过精确计算,直指要害。
“黄正宇!”孙明猛地拍案而起,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你他妈在这放什么屁!嫂子上次来配合调查的情形大家都看见了,你咋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呢?!”
黄正宇完全无视孙明的暴怒,视线牢牢锁住周熹,语气更加沉肃:“我们是刑警,办案要凭证据说话,更要排除一切合理怀疑。个人感情,不该影响专业判断。”
周熹抬手示意孙明坐下,孙明憋着气,狠狠瞪了黄正宇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上。
周熹慢慢走到黄正宇跟前,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强行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温和,多了几分冷意:“照你这么说,要排除所有可能性,那也不能排除你是连环杀人凶手的可能性了?”
又是一记惊雷,在办公室里毫无征兆的炸开。
黄正宇脸上的平静终于被彻底击碎,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这个细微的防御姿态,与他平日里的沉稳判若两人。
他抬起眼,迎向周熹那两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嗓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队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周熹向前逼近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对方,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马雯雯出事前三天晚上,在‘乐福楼’旁边,那个服务员亲眼看见她和一个男人秘密交谈。那个男人的身高、体型……” 他刻意停顿了一秒,让死寂的氛围绷紧到极致,才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不是跟你差不多嘛?”
“我这个身高体型,满大街都是……”黄正宇哂笑着还想继续说话,却被周熹一句:“于亮——”生生截住了。
“于亮,小名亮亮,迟枫死去舅舅的儿子。是你吧,黄正宇?”
第36章 千禧 36
敲门声,把他从春梦中叫醒。
一身的潮汗,黏腻地洇湿了身下的旧床单,他感到喉咙干而渴。
“亮亮呐,你迟枫哥来找你玩儿啦,别睡了,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起来吧,这睡了一下午啦。”门外传来姥姥的声音,那是一种缓慢的、带着老痰的絮叨,每天定时响起。
即便迟枫没有突然造访,她也会找些别的由头,比如洗碗扫地的声响,比如大声的咳嗽,又或者站在阳台隔空跟楼上楼下的邻里打招呼,反正就是要把他从睡梦中吵醒。
他心里明白,姥姥只是想让他跟上她的作息。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突然闯入这位老人规律生活的“客人”。
母亲褚红前几天把他从省城送回叶平这个小镇,暂时安置在姥姥家,说等她和那位高叔叔的事情“尘埃落定”,就接他回去,去省城最好的实验学校念书,为高考做准备。
去省城吗?他原本是想的。
省城有高楼大厦,有他从未见过的繁华,母亲也说那里有更好的前途。可现在,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变了,他说不清,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让他对离开这片土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他春梦里的那个模糊而诱人的身影,就在叶平。或许是因为这个,他才不想走了。但他不确定。
他从那张吱呀作响的窄床上爬起来,摸起床头的眼镜戴上,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老式圆形钟表,才两点半。哪里就睡了一下午了?夏日昼长,外头还是明晃晃的曝白日头,阳光透过薄窗帘,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晃得他刚睁开的眼睛一阵酸涩。
如此清楚、分明、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午后,总让他感到一种心慌的空洞。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应门,而是赤着上身坐在床沿,发了一阵呆。时间过了一两分钟,也可能是三四分钟,在这种停滞的氛围里,时间失去了刻度。
他就那样呆滞地盯着房门上那个老旧的金属把手,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芒。
他盯着那光芒瞧,瞧到瞳孔不自觉放大,那一点星星般的反光在他视野里逐渐扩散、变形,最后仿佛变成了一个比宇宙还要浩瀚、还要虚无的光团,直到他的眼球再也承受不住。
恍惚间,鼻尖似乎又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的香气,像是某种水果味的洗发水,对,是橘子味儿。
那是前天晚上,从父亲留下的那个小楼的浴室门缝里飘出来的,和他刚才梦里闻到的一样。这味道让他心如撞鹿,又无比难受。
“哐哐哐!” 门板被莽撞地敲响,那虚幻的光芒和香气瞬间被震得粉碎。他吸了口气,起身拉开了门。
表哥迟枫就站在门口,顶着一头极其扎眼的橘红色寸头,像一团燃烧的火苗,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或许就是因为这过于刺眼的颜色,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从前那么喜欢这个一起长大的哥哥了。
甚至当迟枫像过去十几年那样,笑嘻嘻地习惯性作出玩闹掏裆的动作时,他心里猛地蹿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让他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哟,我们亮子长大了啊!”迟枫似乎没太在意他的闪躲,依旧嬉皮笑脸地,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半推半揽地把他带进屋里,回身用脚后跟把门磕上了。
迟枫还想继续刚才未遂的玩笑,手又探过来,却被于亮更加敏捷地扭身躲开了。
“别闹了,”于亮垮着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咋来了?”
“哎呦喂,小于亮,咋滴?去了几天省城,脾气见长啊?不欢迎我啊?”迟枫挑着眉,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下铺的窄床上,力道之大,让上铺堆放的旧报纸和纸箱杂物一阵摇晃,险些掉下来。
“没有。”于亮走到靠窗的小木桌旁,拿起那个印着红色牡丹花的玻璃罐水壶,对着壶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凉白开。
冰凉的液体划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换了口气,试图解释,语气缓和了些,“起床气。我姥总不让我睡个安生午觉,早上也是,五点多就开始整得乒乓响,烦死了。”
“嗨,我妈也那样!”迟枫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于艳娇女士手段多了去了,你姥这才哪跟哪儿啊!不过,我说,”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点,“你这天天在你姥家这么呆着也不行啊。这眼看着再有个把月就要开学了,你到底是个啥章程?是在叶平继续念,还是真要去省城高考啊?你妈到底在整啥玩意儿?把你一个人扔这儿就不管了?”一提到他那个舅妈褚红,迟枫的语气里就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她让我再等等。”于亮在床尾坐下,刻意与迟枫保持着一臂的距离,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你来干啥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似乎想尽快结束关于他母亲的话题。
“找你玩儿不行啊?”迟枫说着,又习惯性地想挪过来揉表弟的头发,展现兄长的亲昵。谁知于亮这次像泥鳅一样,在他手伸过来之前就滋溜一下站到了房间中央,始终维持着那段安全距离。
“玩啥?”于亮站在地中央,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午后的阳光在他年轻的脊背上投下光影,“你都有新女朋友了,还有时间找我玩啊?”他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引到了自己在意的人与事上。
“嘿嘿。”迟枫没直接回答,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着骄傲和甜蜜的笑容,反问道:“咋样?碰见那天……看到了吧?长得带劲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