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亮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目光游移向窗帘的缝隙,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说:“不就那样。你以前交的那些女朋友,不都差不多那样嘛。”
“瞎扯!”迟枫立刻反驳,语气带着维护,“我啥时候交过那些女朋友了?再说,那些女的能跟这个比吗?我以前那都是小屁孩不懂事,瞎闹着玩的。啥女朋友不女朋友的,你可别给我瞎说八道,哪天让你嫂……让她听见了,该不高兴了。”他中途改了口,那个未说出的“嫂子”称呼,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于亮一下。
于亮把目光收回,紧紧盯着迟枫那一头橘红色的头发,嗤笑一声:“那天我就想问你了,你整这样式的头发,人家……她能乐意啊?多像街上的二溜子,我瞅着她倒像个挺正经的老实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迟枫顿时来了精神,自豪地摸了摸自己刺猬般的短发,“这叫潮流!樱木花道同款,懂不懂?《灌篮高手》!她就喜欢樱木花道!说这颜色精神,有活力!”他提到那个女孩时,眼睛都在发光。
“她一个女生,还喜欢看《灌篮高手》?”于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再次不自觉地从表哥身上移开,又转向窗外。仿佛隔着窗帘,就能看见那片被烈日炙烤得白花花的空地一样。
“咋啦?不行啊?”迟枫的得意劲儿更足了,“这叫兴趣广泛,有共同语言!她可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我跟你说,她老好了,特别有意思。”他开始滔滔不绝,语气里的得瑟几乎要满溢出来。
“是嘛。”于亮的脸短暂地沉了一下,像是快速掠过一片乌云,又马上强打精神,把话题拽了回来,“你到底找我干啥啊,这大晌午的,总不能专门来跟我炫耀你对象吧?”
“哦,对了,正事儿。”迟枫收敛了点笑容,“不就前天晚上那事儿?亮亮,不是我说,你妈这次真有点过了啊。”他话锋一转,开始讲起前天晚上褚红跑到那小红楼闹着要房子的事儿,语气里带着抱怨和不满。
于亮抿紧了嘴唇,没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迟枫的话他不爱听,毕竟那天晚上迟枫他爸也打了他妈。
尽管在外人眼里,尤其是在姑姑一家看来,母亲褚红无情无义,蛮不讲理。可那到底也是他的亲生母亲。从小到大,在对待他、抚养他这一块,褚红竭尽所能,从来没亏待过他。这种复杂的立场让他难受,便也只能选择沉默。
“哦,对了,”迟枫像是突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嘴补充道,“我把那房子的锁换了哈,跟你说一声,你之前那把钥匙用不了了,以后要去的话得先找我。”
他原以为这只是通知一声而已,可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竟让从小到大跟他最亲、几乎没红过脸的表弟,头一回跟他翻了脸。
“你凭啥换锁啊?!”于亮猛地抬起头,两个拳头瞬间攥得咯咯作响,裸露的上半身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根根分明的肋骨清晰可见。“那是我爸的房子!”
迟枫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一瞬,接着火气也噌地上来了:“你喊什么喊?你咋跟你妈越来越像了呢?咋滴?真觉得我们家人是惦记你爸那套破房子啊?”
“破房子?!”于亮像是被这个词彻底点燃了,他死死盯着迟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背叛。
“唉,行行行,算我说错话。”迟枫看他这样子,烦躁地挥挥手,“我不跟你争这个。今天来,主要是我妈让我问问你,你到底咋想的?想不想跟你妈去省城?要是不想,你以后就跟着我们过,我家就是你家,肯定亏待不了你……”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母亲交代的“正事”上。
“我有妈!我上你家干啥?!”于亮的脾气彻底上来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句比一句顶得冲。
“于亮!”迟枫也腾地站了起来,他个头比于亮高半头,压迫感十足,“你乐意就乐意,不乐意拉倒!别在这儿跟我耍横!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妈在省城找的高叔叔,有老多钱了!能送我去最好的实验学校!比叶平这破地方强一百倍!”于亮梗着脖子,几乎是吼着说出了这句话,像是一种绝望的宣告,又像是一种幼稚的炫耀,试图用虚无缥缈的“省城”和“钱”来维护自己此刻摇摇欲坠的自尊。
迟枫看着他,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行。”他丢下这一个冰冷的字,猛地转身,拽开门,又“砰”地一声狠狠甩上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于亮一个人,客厅又传来姥姥冗长的絮叨。
一起长大的表兄弟,曾经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如今却因为一句换锁的通知,莫名其妙地生分了。
在迟枫看来,于亮简直是不可理喻,肯定是被他那个蛮横的妈洗了脑,私下里不知说了多少他们家人的坏话,才让原本听话的表弟变得如此陌生和尖刻。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导火索,并非房子本身的价值,也并非褚红的挑唆,仅仅是那把被换掉的锁。
它像一道突然落下的冰冷闸门,彻底关上了于亮通往某个隐秘幻想世界的唯一路径。
那个充斥着曝白日光、弥漫着清甜香气的午后,于亮感到某种东西在自己年轻的身体里彻底破碎了,清脆而绝望,就像之前被他盯着的、门把手上那点虚幻的光芒,被现实的敲门声轻易震碎,再也无法拼凑起来。
他再也进不去那个房间了,以后,他只能靠回忆那晚偷窥到的,浴室之中的画面,来排解青春期的躁动。
他与春梦里的那个主角,也许永远都无法再有交集。
第37章 回声 37
老东坟儿,其实算不得个正经地名。
它位于两县交界的模糊地带,名义上归尚河梁子村管辖。
只因两县唯一的火葬场设在此处,日子久了,便有了这个专属称呼。就连住在附近的人家,也跟着被叫做“老东坟儿”的。
这地界本就偏僻贫瘠,自打火葬场建起来,附近能搬走的人都走了,愈发人烟稀少。
通往老东坟儿的路,坑坑洼洼,全是土路。一不留神,车轮底下就“咣当”一声,不知碾过了哪块藏着的石头。周熹那辆破车,颠得几乎要散了架。
他盯着前面那条望不到头的烂路,脑仁一阵阵抽着疼。也不知是刚才被黄正宇给气的,还是纯粹给颠的。反正车子每颠一下,他脑子里就好像有个硬邦邦的核桃,在颅腔里猛地一晃,磕到哪儿,哪儿就针扎似的疼。
黄正宇说得没错,他这事儿,办得确实有那么点儿不地道。
办公室的门被周熹亲手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嘈杂。他刻意遣散了其他队员,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黄正宇两个人。
这是周熹刻意为之。一来,两人之间的关系特殊。牵扯到了迟枫,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再难普通;二来,他预感到谈话必然会触及关语,这是他绝不愿让第三个人窥见的私域;其三,他调查黄正宇的行为,本就是私下的动作,多少都有点不光彩。
黄正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刻意的安排,他突兀地站在离周熹一臂之遥的位置,不等周熹发话,谴责的声音便直劈过来,又冷又硬:“你查我?队长,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大可以直接问,犯不着鬼鬼祟祟的!”
这话瞬间激怒了周熹。这不该是一个下属的语气,更不该是一个本就行为不端的实习刑警应有的态度。
“你还有理了?!这些背景情况,你难道不应该主动如实汇报吗?!”他的嗓门不受控制地提高了。
“汇报什么?我妈改嫁,也需要向您周大队长汇报?我死了的爸姓于,我后来的爸姓黄……您还想知道什么?对了,我姥也改嫁过,我亲姥爷姓褚,我姥找了我后姥爷之后,我妈和我姨都改了姓宋。再后来,我后姥爷也死了,我妈和我姨又把姓改回来了。周队,这些够了吗?还需要汇报些啥?”黄正宇鼻腔里发出细微的气声,混合着嘲讽与对抗。
“黄正宇,你别东拉西扯的!你清楚迟枫的案子没了结,现在的连环案都跟1228案有关!你故意隐瞒这层关系,到底是啥动机?”
“之前朱局白纸黑字说过千禧年那案子跟现在有关联吗?都没定性的事儿……我提它干啥?有那必要吗?”他振振有词,说辞一套一套的,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好几遍。
“那你咋解释你明明早先就见过马雯雯,还跟她唠过嗑儿,却故意瞒着不报?”周熹也不是省油的灯,往前顶了一步,话跟得死死的。
黄正宇顿了几秒,眼神儿虚晃了一下,“是,我没提这茬儿。但那也就是赶巧碰上了,心里憋火,上去呛了她两句,能有啥大不了的?换你周队遇上不对付的人,还不兴说道两句了?你要是不信,随便查,我奉陪到底。”声音变得像漂白水一样,褪去了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