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查的。”周熹嗓子眼儿里的那口气就快憋不住了。
“查就光明正大地查!别整那背地里的活儿。另外,真要查,顺道也好好查查你媳妇儿关语,别光揪着我一个不放,假公济私!”黄正宇话头一拧,又将矛头扎了回来。
“你为啥非要揪着关语不放?就因为她跟迟枫谈过恋爱?”周熹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腾地拍案而起。
“对!”黄正宇的回答又快又狠,几乎咬着周熹的尾音。“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谈恋爱谈得热火朝天,那男的突然就没了,她扭头就能立马嫁给你。周队,你给说说,这算啥样的女人?”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周熹,像被这句话瞬间抽掉了底气,音量陡然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回避:“你……别把话题往那上瞎扯。谈案子,别扯这些没用的,啥爱不爱的。”
“我没瞎扯!这跟案子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掰都掰不开!”黄正宇不退反进,一步抢上前,鞋尖几乎撞上周熹的桌腿。
“两个可能,你听好了:要么,关语心里从头到尾就只有我哥迟枫!她压根儿没爱过你,嫁给你就是另有所图——至于图啥,你周大队长有啥,你自个儿最明白!要真是这样,那马雯雯和罗彩兰的死,她就脱不了干系!她要是深爱我哥,就有替我哥报仇的动机,这不合理吗?要么……她就是个无情无义的货色,男人尸骨未寒……就急着找下家!”话音未落,他嘴角蓦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了神经。
是啊,此刻他虽字字诛心,揣测的是关语,可这些话,每一个字却又反反复复扎向另一个女人的影子——他的母亲褚红。那个同样在丈夫死后迅速改嫁、被众人唾骂无情无义的女人。这突如其来的联想让他心口发紧,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灼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周队,你自个儿说,你媳妇儿是哪一种?”他强行定了定神,把最后一句极具挑衅的话甩在周熹发青的脸上。
这诛心的话像把烧红的钝刀子,直直捅进周熹的心口,还被狠狠拧了一圈。他只觉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再也按捺不住情绪,一把揪住黄正宇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向墙壁,眼镜“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你再给我说一遍?!”
面对周熹的失控,黄正宇只是偏过头,用那种掺着痛恨与快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两人在无声的硝烟中对峙着。几秒后,周熹倏地舒出一口气,沸腾的血液随之冷却,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揪住衣领的手指,也一根一根地松开,最终完全放开了黄正宇。
他甚至弯下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眼镜,用袖口轻轻擦去镜片上的灰尘,然后沉默地、近乎妥帖地将其戴回黄正宇的脸上。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坐回那把象征职权的椅子。
此时的周熹已然恢复了常态,脸上甚至透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泰然自若,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你,停职。”他用一种异常平稳,甚至堪称温和的声调,宣布了这个严酷的决定。停顿了片刻,才补上后半句,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所有情况,我会向上头……如实报告。”
周熹的这份沉着,反而让黄正宇无所适从,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再扔下几句狠话,可最终还是只憋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不再看周熹,右手伸进裤兜,摸索着掏出了那本蓝色封皮的实习证,捏在手里顿了顿,然后两步走到办公桌前,手臂一扬——
“啪!”证件被不轻不重地拍在桌面上,既不像挑衅,也不像屈服。而后,没再多说一个字,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声刺耳的汽笛倏然撕裂空气,对面车道一辆重载货车呼啸着压过来,周熹一个激灵,这才从与黄正宇那场硝烟弥漫的对峙中彻底惊醒。
他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车身随即狼狈地擦着路边扬起一片尘土。
惊魂甫定,他将车驶回相对平静的路面,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指尖在“媳妇”的字眼上停顿三秒,而后,毅然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只有冗长的嘟嘟嘟,无人接听。他握着方向盘,又开过一段坑洼的小路,不甘心地再次拨打。依旧无人接听。
或许她正在给学生上课,手机习惯性地调成了静音。他只能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心底悄然蔓延的不安。
放下手机的瞬间,一块锈迹斑斑的指示牌突然闯入视线——“老东坟儿火葬场”五个黑字在青白的日光下透着寒气。
他深吸一口气,暂且压下心头的焦躁,打方向盘往指示牌的方向开,心里盘算着碰见路人就打听“刘大仙儿”的下落。
可车子在空旷的路上开了足足十分钟,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只有风卷着落叶在路面上打旋。就在他准备停车再打电话时,远处忽然走来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耷拉着肩膀,女人眼角挂着红,两人都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憔悴。周熹赶紧放缓车速,摇下车窗探出头,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老哥,麻烦问下,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叫‘刘大仙儿’的人?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话音刚落,那女人突然急了,像被踩着痛处似的顿在路中央,脚底板在地上狠狠跺了两下。“天杀的!”
她咬着牙骂了一句,跟着猛地转过身,朝着身后火葬场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呸!啥狗屁大仙儿,就是个死骗子!”
第38章 千禧 38
回到家,他一声不吭,一头栽进正在打扫房间的母亲怀里。
啪叽一声,拖把应声倒地。于艳娇感觉胸口被儿子的大脑袋砸了个满怀。她停下动作,手掌摩挲着儿子那头还有点扎手的短发,半推半搂地把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大小伙子带到沙发旁,两人一起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刚才关语来电话找迟枫,她在隔壁隐约听见了。儿子的心事,当母亲的总是第一个知晓。看那小子现在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准是在那姑娘那儿碰了钉子。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她对那姑娘的脾性也算有了些了解。关语瞧着文静温柔,话不多,可骨子里却无比的倔强与孤傲。说实在的,她并不希望儿子和这样的姑娘结成伴侣。
这心思说来也有些矛盾。虽然她自己把丈夫管得服服帖帖,可轮到儿子,心境就完全不同了。她宁愿迟枫找个好驾驭的姑娘,那样,往后的日子也能少受些委屈。这大概就是做母亲的自私吧。
“咋滴啦?瞅瞅你,这么大个小伙子,真没出息。让人给撅了?多大个事儿啊!至于嘛!”于艳娇双手捧起儿子耷拉着的脸,用她那套特有的、带着戏谑的“育儿经”安慰他。
这一刻,迟枫才明白:这世上掏心掏肺爱他的女人,恐怕就只有他妈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此刻像没了骨头,紧紧偎着母亲,搂着她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地带着委屈:“妈,我心里不得劲儿。”
“妈”这个称呼,从迟枫嘴里蹦出来可不容易。他平时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于艳娇”。一旦开口叫“妈”,准是心里塌了方。
于艳娇心下一沉,知道儿子这回不是普通的失恋,怕是真遇着坎儿了。“因为啥?就因为关语那丫头?”她手指缓慢地梳理着儿子硬撅撅的头发茬。
“一半一半吧。”
“一半?那另一半是哪个祖宗?你小子,到底处了几个?从小到大就这德行,你咋那么浪呢?要找几个才算够啊?你以为你是皇帝呢?还要三妻四妾啊?真特么的随你爹……你爹年轻那会儿就那个逼样儿!”于艳娇宠溺地拧了一把儿子油油的鼻头。
“有您这么往亲儿子脑袋上扣屎盆子的吗?”迟枫倏地直起身子,一脸愤懑地申诉。
“啧啧啧,迟枫,你那点儿光辉历史,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打小就勾搭小姑娘压马路。上了中学,我天天晚上跟你爸念叨,咱啥也不求,不求你念书成材,就求你一样——别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当奶奶……”
“于艳娇——!”迟枫这回是真生气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我不跟你说了!你咋那么烦人呢!”说着气冲冲地往房间走,经过餐桌时却刹住脚步,又折返回来,盯着桌上那些堆得小山一样的礼盒一个劲儿地瞅。
“极秀抗衰精华套装、大中华,还有……这咋还有茅台?!”他一把捞起酒盒,在手里来回掂量,对着光仔细看,“不能是假的吧?”
于艳娇抿嘴乐了,“真的——”
“真的?!你俩谁中彩票了?冤大头啊……买这个?”迟枫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茅台酒瓶仿佛烫手。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于艳娇站起身,语调放缓,带着点斟酌,“宁爱玲拿来的。我说不要,那孩子死活非要给。这心意……你明白不?我上次咋跟你说的?让你跟人家把话撂明白,没那意思就别吊着人家,你当耳旁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