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老头儿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光秃秃的下巴，“需报上生辰八字。”
“八字……我还真没记着。”
“是男是女？”老头儿闭目掐诀，似在感应。
周熹缓缓起身，无声地逼近老头儿。垂眸盯死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试图从那紧闭的眼睑下捕捉一丝波动。“不、男、不、女。”他一字一顿地答。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肌肉倏地绷紧，眼皮虽依旧闭着，左眼却无法自控地急促抽动了两下。
屋里陷入死寂。几秒后，老头儿缓缓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道冷光，在周熹脸上来回剐蹭。
“不男不女？”嗓音陡然尖利，带着被触犯的怒意，“敢在这里胡言乱语，亵渎神明！”他枯瘦的手死死抠住椅背，青筋暴起，挣扎着要站起身，“出去！现在就走！别再踏进我这门槛！”
周熹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剧烈，急忙解释：“咋了呀？大仙儿，我真是找人，没开玩笑。是我一个亲戚失踪了……那孩子就是不男不女，有男人那玩意儿，姑娘……姑娘那玩意儿也有。真不是开玩笑……我原先就可稀罕那孩子了，要是能找着，花多少……”他观察着老头的神色，又补上一句：“多少都行！为了找他，他们家人死的死病的病，这不，才托我来的。只要能找到，倾家荡产他们也乐意捐这份功德！”
“别找了！”老头儿站起身，枯瘦的手臂决绝地一挥，动作幅度大得带动他整个畸形的身躯都晃了晃，“人没了！找不回来！快走！”
“大仙儿……那，那我这身上的业障……”周熹赖着不动，试图做最后争取。
“我帮不了你！你要倒大霉了！”老头儿情绪激动，用那双扭曲的手不由分说地推搡着周熹的胸膛和手臂，力气出奇地大，几乎是将他连打带推地往外驱赶，“那是妖孽！你沾上了，厄运就缠上你了！我劝你别再管了！否则，就算厄运不直接降在你头上，也会报应在你至亲之人身上！快走！快走！”
被这股蛮力推搡着，周熹踉跄地退到了屋外。见老头儿如此决然，无奈之下，他只得先行离开。
返程的路上，周熹眉头紧锁，反复复盘着与刘大仙儿接触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想到最后那句关于“至亲之人”受难的警告时，虽然他理智上嗤之以鼻，但一股莫名的不安还是悄然攫住了心脏。
不知不觉中，他已叹了好几口气。第三次叹气之后，他又一次拿起手机，拨通了关语的号码。
依旧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恐惧如冰水般瞬间灌满胸腔。快三个小时了，就算是上课，也该有课间休息，怎么可能连一条消息都不回？
思绪纷乱间，轮胎倒霉地撞上路中间一块巨石。瞬时，方向盘剧烈震动，车身完全失控，如脱缰的野马般直直冲向路边的老杨树。
“砰——！”他眼前一黑。
“砰——！”她在黑暗中，听见了车门被重重甩上的闷响。
黑布条蒙住了关语的眼睛，也蒙住了她对周遭的判断。她不知道自己被王丽华送上了哪辆车，也不知道车上还有什么人，更加不知道车子将要开去哪里。
她只能清晰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砰砰砰”的声响又重又急；还能真切地感觉到，藏在胸罩内侧的针孔偷拍机，那带着点塑料硬凉感的机身，正随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下硌着肌肤，像颗悬在胸口的冷石子，硌得她发慌。
第40章 千禧 40
她是连夜开车回来的。一到叶平，便直杀进小玉的租处。路上，她攒了满肚子脏话，就等着进门时劈头盖脸地训过去。
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姑娘，她向来是恩威并施的路数。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百试不爽。
可当她在灰白的天光中，瞧见小玉的时候，那些早就酝酿了几百遍的脏话，突然就卡在嗓子眼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太阳还没出来，二楼的一室一厅里光线仍旧晦暗。小玉故意没开灯，也不吭声，侧着脸蜷在沙发上。这是她挨打后的习惯姿势。
“咋……咋弄成这样？”马雯雯的嗓音一阵发颤，手抬起来，想碰小玉嘴角的伤，指尖离着半寸，又猛地缩回来，像被烫着了似的。“昨晚打电话你咋不说啊？我还在电话里跟你嚷嚷了半天……你这丫头，就听着我那么骂你，一声不吭啊，你这傻孩儿，咋这么拧巴？”
小玉把脸转得更偏，声音平得像块板，听不出半分委屈：“是我错了，姐，要骂你就骂。我都听着……”
马雯雯不知道，这样的伤，小玉从小挨到大。一顿揍而已，打在背上还是脸上，在她眼里根本没区别。
可看着嘴角两边那如同蜈蚣般翻开的裂口，深褐色的血痂混着碘酒的焦黄，马雯雯只觉得自己的脸也跟着抽疼，像是那伤也割在她那张嘴上。
“他妈的！我找霍先生说理去！妈了个巴子的，咋能这么糟践人？就算是玩，也不能往脸上招呼啊！姑娘家的脸，比命还金贵，他不知道？！”马雯雯摸手机，左兜掏完掏右兜，外衣兜空了摸裤兜，指尖抖得像筛糠，却始终没能摸到那个手机。
“姐……是我不对在先的。”小玉伸手按住她在裤兜里乱摸的手，声音轻了些，“我没把自己的事儿跟你说，我活该。”
“哎……”马雯雯停了手，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慢慢扳过小玉的下巴，借着窗户漏进来的青光仔细看。越看，眼睫越沉，最后连眼珠也跟着湿了。“疼不疼？那傻逼客户拿啥给你弄成这样啊？”
“拿刀划的，没事儿，皮外伤。”小玉一说话，那两道伤就颤，像个小丑在强笑，笑得人心里直发酸。
“别的地方……没伤着吧？”马雯雯抹了把眼泪，目光在小玉身上来来回回扫，生怕漏了别的伤口。
小玉摇摇头。
“哎……”又一声心疼的叹息之后，马雯雯伸手小心地摩挲上小玉的鬓发。“你这伤可千万不能沾水，沾了水该留疤了。好好养着，才能好得快。记牢了啊，结痂了之后吃饭也得小心，别给蹭开了。这么俊个脸蛋儿，可不能整坏了。孩儿，你咋不早跟姐说你的事儿？你早说……我咋也不能让你去那种局啊。”
小玉垂着眼，半天，才挤出一句：“咋说啊？”
屋子里静了下来，那静默又长又沉，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幽幽的凉。“说……说我是个二刈子？是变态，是人妖？说了……姐，你不膈应吗？还会要我吗？”说到这里，她脑海里倏然闪过迟枫那晚惊悚且厌弃的神情。
马雯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堵得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我挣不着钱，在班子里也是挨打。班主打我……不比客人打得轻。”说到这儿，小玉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颤抖，“在哪儿挨打不是挨？在客人这儿……我还能多挣俩钱。班主说了，只要我凑够十万块给他，他就放我走，以后再也不纠缠我，不乱说我的事儿，我那些‘东西’也都还给我。”
“天杀的……”马雯雯一把把小玉搂进怀里，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如何都止不住。“小玉，姐不知道你以前过的是这种日子。你放心，往后跟着姐，姐再也不让你受苦。这钱，姐找霍先生要，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可是姐……霍先生，他发脾气了吧？”小玉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有些发慌。“我闯了祸……他还会给钱吗？”
话一出口，记忆瞬间回到昨晚。
那个戴着吸血鬼面具的肥胖男人，用铁链把她锁死在床头。伸手去扯她裤子的时候，目光却骤然撞见她双腿间的异常。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蓦地从床上弹开，肥胖的身躯因惊吓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地，双腿软得一时爬不起来。
旁边同样被绑的“天鹅”女孩也瞥见了她的下体，吓得当即噤声，强忍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男人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掐住她下巴往墙上撞。“你他妈是人妖？居然耍老子！”喉咙里是一声比一声凶厉的低吼。
小玉只一味地摇头，紧抿着嘴唇，半个字也不说。
男人气急败坏，从一旁的铁架子上寻摸半天，最后抓起一把锥子状的刀，过来就想撬她的嘴。见她仍不开口，男人怒火中烧，用刀尖在她嘴角生生豁开两道口子。见只是皮外伤，他还不解气，转身又从架子上抄起一把剪刀。
“嘴硬是吧？好！我把你嘴剪开！”男人举着剪刀就要往下落。
这时，旁边的女孩哭着求情，说霍先生曾经说过，不能在明面上留显眼的疤。男人顿了顿，想了想霍先生的脾气，才不情不愿地把剪刀扔了。
“妈的，什么心情都没了！全都滚！”
暴戾的骂声中，那场荒唐的“游戏”，就这么断了。后来，有人用黑布条蒙住小玉的眼睛，把她送回了住处。再之后，马雯雯就在省儿童医院的走廊里，接到了霍先生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