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雯雯已经在省儿童医院守了三天了。
当市人民医院的儿科专家拿着C片子,让她立刻转去省儿童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一刻也不能耽误时,她人生头一回感到了彻骨的害怕。
小时候在农村老家,她跟哥哥打架,偷偷烧了哥哥的新棉裤,父亲气得把她吊在树杈上用皮带抽,她疼得把舌头都咬破了,却没怕过。
后来,嫁给同村的养猪户。新婚头一个月,那男人就藏不住暴戾的性子,在她来月事时也要强行同房。她不从,男人抡起拳头就照她的头脸猛揍。她从床上跳下来,径直冲进厨房,拎起杀猪刀回来,朝着男人下身就劈过去。那时,她也没怕过。
再后来混迹风月场,多少难缠的老板当众给她难堪,甚至有人为了泄愤,用烟头烫她的皮肉。那时,她更不怕了。那时的她早已不再提刀,而是忍着剧痛陪笑,直到老板顺了气,签下合同——拿到钱,比砍人更让她解气。
可有了孩子,一切都不一样了。孩子,成了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为了孩子,她可以忍气吞声,也可以丧尽天良。
手里攥着诊断报告,马雯雯的身子顺着医院走廊冰凉的墙壁往下滑,滑到地上,抱着膝盖哭起来,哭得像个迷途的孩子。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在乐乐面前强装笑脸的苦楚,反复揣测病情好坏带来的心力交瘁,在这一刻全面决堤。
先天性多发性恶性胶质瘤,手术费保守估计十五万。
这些年,她拼死拼活地赚钱,可买了房、买了车之后,手头能动的钱,连五万都凑不齐了。
就在她哭得快背过气时,手机响了——是霍先生。电话里全是责备,虽然不带一个脏字,可句句都让人觉得屈辱,觉得无地自容。
原本以为这笔钱彻底泡汤了,可电话快挂时,霍先生又补了一句:“让她把伤养好,我有个客户,喜欢猎奇,说不定能看上她。”
“好好好!谢谢霍先生!谢谢您!”马雯雯赶紧擦了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急着问,“那……这次的钱……”
“马经理,你倒贪心。”电话那头的声音冷下来,“生意都搞砸了,还敢提钱?”
“霍先生,我知道是我们不对,可您是做大买卖的,这点钱不会跟我计较吧……”
“打住。”霍先生打断她,声音硬得像石头,“我的生意,不能出半点差错,你是知道的。找你负责,你就得担着。你找的人,管好。不然,出了事儿,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霍先生您放心!以后绝对不会了!小玉这次真是意外!您看丽丽,都伺候两回了,客户不都满意吗?”马雯雯赶紧补话,生怕霍先生会变卦。
“嗯……”霍先生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宣布决策,反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要是我那猎奇的客户真对小玉感兴趣,那这次的钱,到时候我一起给你。但如果……没有如果的话,你就拿不到这笔钱了。她,也就没用了。”
“霍先生!”马雯雯急了,声音扬了起来。“小玉长得多漂亮啊!整个叶平也找不到第二个,就是放眼市里头,怕也再挑不出一个这模样儿的吧?她还会唱戏,身材也好,肯定有客户喜欢的!您放心,我回去就好好调教她,绝对让她合客户的心意!”
“先这样。”电话那头没再多说,挂了。
嘟嘟嘟,忙音像针,一下下扎进马雯雯的耳朵里,扎得她的鼓膜一跳一跳的疼。
第41章 回声 41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滞重而黏稠。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蒙眼的布条将眼珠勒得发酸发疼,车身才终于停止颠簸。这时,一双柔软有力的胳膊揽上她的身体,将她稳稳扶下车。站定的瞬间,黑布被解开。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回到了起点——那个荒芜的街角。搀扶她的人依然是王丽华,她就那样站在面前,仿佛从未离开过。
她急忙转身,想看清那辆车,可它早在她下车时便已发动,只留下一声又急又厉的引擎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高墙上泼进来一捧胭粉色霞光,将她整张脸笼在里头,像朵沉在烟霞里的花。
“王姐……”关语的瞳孔在微光下收缩,声音和表情一样急,还裹着点稚嫩的讶异,“咋回事啊?咋又回这儿来了?就……就兜了一圈儿?”
街角光影幽明半分,王丽华的脸沉在阴影里,关语无法看清那张静素的脸上,隐藏的全部表情。
王丽华避开她探寻的目光,没立刻作答,唇齿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将不便言说的情绪死死压了回去。
“关老师,你上车后,你的手机一直响……”她说着,手递过来,将掌心里的手机递还给关语。
关语心里头“咯噔”一下,脸霎时变了色。上交手机的时候,她特意调了静音。虽说手机设了密码,可这临时取消的计划和王丽华那凝重怪异的神色,还是让她紧张到发怵。
“有个号,打了十几遍。我想着别是要紧事,就先替你接了。”王丽华的脸更沉了些,“关老师,你对象,出事了。”
一瞬,关语感到全身的血液全部抽回心脏,四肢霎时冰凉。她嗓子发紧,几乎无法正常呼吸。“接手机的指尖止不住地颤。“咋……咋回事?”
“说是车祸,人在县医院。”王丽华的声音压得低,“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最好立刻过去一趟。”
关语连句道别也忘了说,甚至连王丽华那句话的尾音都没听完,就抽身冲向了主街,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县医院。
看着出租车尾灯融入车流,王丽华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焦虑取代。恰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像早有预感似的,踩着点震动起来。
迟疑半刻,她走向街道更深处。阴影一寸寸漫过她的身躯,直到将那抹窈窕的轮廓完全吞没,她才按下了接听键。
“她走了吧……你暂时不要跟我联系了。”
电话那头,霍先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声音仿佛来自更高维度,带着一种非人的平静。他似已洞悉一切,正以上帝视角俯视着这条街,以及街上她那无处遁形的仓惶。
王丽华下意识地朝四周看去。细细凉凉的晚风穿过空寂的长街,卷起一两片废纸,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胭粉色的光晕之下,只有她自己被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她收回目光,不自觉地弓起了背,将手机更紧地贴住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霍先生,到底……咋了?”
“警察盯上吴兴了。”
王丽华的心口一颤。“警察咋会盯上吴兴?”她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
“那要问问你了。”霍先生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冰层下的暗流,透出阴鸷的寒意。
“我?”王丽华倒吸一口冷气,凉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霍先生,我啥也没做啊……自从我接替马姐跟着您,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绝对不可能出卖您,况且我还有儿子要养活,我咋可能……”她太急了,急得语速快到几乎不听使唤。
“行了。”霍先生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却比责骂更令人胆寒,“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那关语那边……”
“关语你暂时也别碰,我另有安排。”
“我知道了。”王丽华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发颤的嗓音,“警察盯上了吴兴,会不会……顺着他查到我?万一查上我,那……”
“马雯雯以前怎么教你的,你就怎么应付。这还需要我重复吗?你连这点儿小事都应付不来吗?王经理——”霍先生拉长的尾声里,透着不满。
“我……我知道。霍先生,您放心,我能应付。我只是一时慌了神……”说罢,王丽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壮着胆子问起来,“霍先生,那浩浩……他咋样了?啥时候能回来?”
“他这会儿刚从省城动物园看完大老虎回来。”霍先生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微妙的笑意,“我的人带着,你难道不放心?”
“我……”
“如果所有的线索都在吴兴那里断掉,牵扯不到你,我自然会让人把你儿子平安送回去。否则……”他顿了顿,像是刻意留白,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充,“他就得天天去动物园看大老虎了。对了,你知道省城动物园那只东北虎吗?上过新闻的,超级凶残。以前翻过墙,把隔壁六只小猴子都给吃了。”
“霍先生……”
电话在王丽华几乎窒息的哽咽声中干脆地挂断。
忙音响起,她无力地垂下手臂,抬头望向天空。天边,几缕被晚霞浸染的云,像凝固的血丝,缠在逐渐暗淡的天幕上。
没时间犹豫。她吸了吸鼻子,掐断泪意,径直走向街角的公用电话亭。
金属按键在她手下发出脆响,一声比一声重。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她挂断,再次用力按下,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都砸进按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