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无人应答。
第三遍，在她准备放弃时，电话终于被接起。
“谁？”一个男人的声音，透着被打扰后的不耐烦。
“是我，王丽华。”
“谁？”对方显然没有想起这个名字。
王丽华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的笑，“丽丽。”她补充道。
“丽丽？我不认识什么丽丽，莫名其妙！”男人的语气变得更加暴躁，似乎怀疑这是某种诈骗手段。
“跳芭蕾舞的……丽丽！”她几乎是朝着话筒嚷了起来，“想起来了吗？”积蓄已久的眼泪也随之决堤。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警惕：“是你……你咋会有我的号码？”
“这不重要。”她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莫名其妙。”这个词像是他的口头禅，“我没兴趣，以后别再打来了。”他作势要挂断。
“你还有个儿子！”王丽华咬紧牙关，抢在他挂断之前，脆生生地朝着话筒喊出了这句话，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同一时间，县公安局问询室里，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下，将房间内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吴兴歪斜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恼怒和不耐烦。
孙明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而旁边的小侯则坐姿笔挺，冷静地记录着。
“同志，你们这叫啥事儿？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把我骗过来，多不光彩啊！”吴兴嗤笑一声，用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广西话抱怨，“交警队还给我说啥……信息整错了？糊弄鬼呢！”
“你可别瞎说，”孙明语气诙谐，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咋叫骗你呢？交警队的同志不是跟你说了，整错了嘛。人家也跟你道过歉了，你咋还赖到我们头上了呢？”
“用不着跟我扯这些，”吴兴提高了音量，“这明摆着，就是你们刑侦队搞的鬼！我要投诉你们！耽误我多少事？！这是……这是滥用职权！”
“说话可得有证据。”孙明不以为然，“再说了，一天半天的，能耽误你多少事儿？你只是谢志光的司机，不是谢志光，咋滴？还能耽误你几百万的生意是吧？”
“你们找我来到底想干啥？我没犯事。”听到老板“谢志光”的名字，吴兴的声调降了一些，可态度依然强硬，“再说了，犯事也归省局管，你们一个小县城的警察，多管闲事，想干啥？”语气里带着挑衅的意味。
孙明眉头一拧，刚想发作，小侯在桌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认识马雯雯吗？”小侯开口，声音沉静，将室内的火气暗暗压下去几分。
见女警察问话，吴兴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哟，这警察妹妹漂亮啊，小声儿也好听。你问我话，我乐意听。男同志就闭嘴吧，巴拉巴拉，跟野鸭子叫唤似的。”
“你给我老实点儿！这里是警察局。”孙明的火气还是被挑了起来。
“咋滴？我又不是犯人，是你们‘请’我来的。不对，是骗我来的。”吴兴有恃无恐地歪着头，“警察局多啥？不能夸小姑娘漂亮？咋滴，你媳妇啊？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啊？”
小侯面不改色，笔尖在记录本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是在倒计时：“吴兴，广西人，东北话倒是学得挺溜。在叶平无亲无故，老往这儿跑啥？矿都关了，总不会是来怀旧的吧？还是……在叶平包养小三了？这山高皇帝远的，你要真包小三了，没有人特意去告诉，你老家的媳妇孩子应该不会知道吧？”
“警察妹妹，你这话说的啥呀？”吴兴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收了大半，语气也带了点急，“长得这么招人稀罕，咋一开口就这么呛人？”
“从进来到现在，你一个问题都没正面回答过。”小侯直视着他，“吴兴，我看你是心里有鬼。”
“我心里有鬼……”吴兴又咧开嘴，“那也得是漂亮性感的女鬼，别的鬼可没有。”
“马雯雯算不算漂亮女鬼？”孙明突然向前探身，逼近他。
吴兴的话头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副无赖相：“她……还行吧。一般般。”
“那就是认识了？”孙明一句话按住他的话头。
“矿上谁不认识她？她一去，那骚味儿整个北山都闻得到。”吴兴歪斜地靠在椅背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
“马雯雯死了之后，你来叶平挺勤啊，都来干啥？”孙明紧追不舍。
“同志，你这话啥意思？”吴兴挑起眉毛，又开始胡搅蛮缠。“我来叶平，跟她死不死的有啥关系？我一司机，不爱上哪儿上哪儿，这也归你们管？”
“你跟王丽华啥关系？”孙明突然转向。
“相好滴。”吴兴回答得干脆，带着挑衅，“这位小美人儿刚不是说了嘛，我包养小三，不都是你们说的嘛，还明知故问啥。”
“吴兴！态度配合一点。”小侯用笔敲了敲桌面。
“小美人儿，我哪儿不配合了？”吴兴歪头色眯眯地看着她，“你咋这凶呢？”
“王丽华一个原来在市里跳芭蕾舞的演员，能看上你？”孙明语带讽刺，“你在广西老家，不就是个地痞嘛？”
吴兴撅起嘴，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嘿，我这只癞蛤蟆，还就真吃上天鹅肉了！你说气不气人？”
孙明盯着他，后槽牙咬得发紧。
“你们矿山上，挖出人骨头了。听说没？”小侯再次插入，抛出一个新问题。
“没有。”吴兴回答得飞快，“我天天省里、叶平两头跑，这点屁事儿我哪能知道？”
“一点情况都不了解？”
“我上哪儿了解去？在矿上那会儿，我就跟着老板屁股后头转。谁埋个死人在山上，白天埋还是晚上埋，我上哪儿知道？”他摊了摊手，“你要问，也得问保卫科的啊。”
小侯轻轻合上记录本，身体微微前倾，透着窃喜的大眼睛牢牢锁定吴兴闪躲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你咋就知道，是矿上还开着的时候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强大的穿透力。“你咋就断定，不是闭矿之后的几年里，有人去埋的呢？我们好像从来没说过……那骨头，是在矿还开着的时候埋下去的啊。”
吴兴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张一直挂着无赖笑容的脸，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难以掩饰的惊惶与裂痕。
第42章 千禧 42
又是个雨天。
一场秋雨一场寒，过了这场雨，叶平的秋天怕是就要结束了。听人说，叶平的冬天来得早，有时候十月份就会下雪。
楼上不知哪家，把暖气管子敲得当当响，她再也睡不着，爬起来，睁开眼往墙上一看，居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拉开窗帘，她看见外屋外淫雨漫漫。推开铝合金窗户准备透透气，抬手的空隙，透过淡蓝色的玻璃，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单元跑来，橘红色的影子一跳一跃，锦鲤般自在地游弋在银濛的雨光里。
是他吗？他咋又把头发染成橘红色了吗？他咋知道她新家的地址？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袋里撞，撞得她连窗户也忘了开。
笃笃笃——
半个意料之中的敲门声响起，敲得她那颗小心脏也跟着“笃笃笃”。
可她依然靠在窗口的暖气片上没动，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开门。那天河边，他惊惶厌弃的神情，这么多天一直烙在她脑海里，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浮出来。一点点，于黑暗之中啃食她的心。
若说嘴角的伤是步枪级别，那心里的伤就是核弹级的。
门外的人似乎并不打算放弃，笃笃笃，一声砸得比一声亮。见始终无人开门，索性扯着脖子嚷起来：“我知道你在家，刚我在楼下都看见你了。小玉，开门——”厚重的铁皮门板被擂得嗡嗡震颤，小玉真怕连着门框都被他砸坏。
见里头依然没有动静，门外又嚷：“再不开门，我打110了啊，就说里头有人饿死了。”说完，继续大声嚎叫：“小玉，开门啊！小玉，小玉，开门！”
小玉无奈，戴了个口罩准备去开门。可真站到门口，还是顿了几秒。直到那狼嚎一样的叫声吵得隔壁邻居出来制止，她怕惹麻烦，才赶紧把门打开。
“你干啥啊？”她把门拉开一条缝，一把将那二愣子扯进屋里，砰地关上门，生怕邻居瞧见她怪异的模样。
“哎哟我去，你可算开门了。咋……在屋里还戴口罩？”迟枫还是往常那副稀松的口吻，仿佛那夜的事从未发生过。他们之间没有惊惶，没有厌恶，没有芥蒂，更没有疮疤。
“感冒了，怕传染你。”小玉压着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话落，侧过半个身子，盯着淡蓝色玻璃上一颗接一颗下滑的雨珠问，“你咋找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