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紧绷的红裤头，年轻躯体的线条在昏暗里绷得紧实，纯棉布料裹着精壮的腰腹，腰线往下收出利落的弧度。裤头上还洇着一小片不明液体的印迹，格外的扎眼。
没错，迟枫就只穿着一条红裤头站在门里，全身上下再无他物。
一瞬，一股浓烈的酒味也跟着涌了出来。不是浅淡的啤酒香，是混杂着廉价白酒和果酒的闷臭，像有人把整瓶酒洒在沙发上，又闷在屋里发酵了半宿，呛得周熹下意识地偏过头。
看见周熹时，迟枫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散漫又带着挑衅的哂笑，醉眼迷离的样子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
“关语呢？”周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且没有底气。
迟枫懒懒地靠在门框上，头微微歪着，嗤笑两声，故意拖长了音说：“老周，今儿个你可白来了。关语先不回去了。”说着，还故意往屋里侧了侧身子，让周熹能看见客厅茶几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子。
“为啥？”周熹的心跳快了些，目光越过迟枫往屋里扫，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昏沉的光把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卧室门开着，里面却没开灯，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心情不好，面试没通过。”迟枫打了个酒嗝，抬手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多大点事儿，哭哭啼啼的，我这不正陪着嘛。”
“没通过？咋回事儿啊？”周熹往前凑了凑，想进去找关语，“她昨天还说挺有把握的，面试官都夸她……她人呢？我问问她，是不是有啥误会？”
“问个屁！”迟枫突然拔高了声音，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周熹脸上，“现在不方便。周熹，你多大了？快三十了吧？挺大个人咋没个眼力架儿？”他说着，故意挺了挺腰，红裤头的边缘蹭到门框，“不方便，懂不懂啥意思？”
周熹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竭力压抑的怒火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卧室里突然传出一阵声音。
不是哭喊声，也不是说话声，是女孩的轻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断断续续的，带着点难以言说的调子，像是痛苦时的压抑，又像是某种舒爽后的余韵，尾音拖得长长的，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黏腻。
“迟枫……迟枫……”最后，他终于听到关语唤迟枫名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像耳语，将那个名字含在唇齿间，反复地摩挲，细细地舔舐，每一个音节都裹着蜜糖般的痴缠，与对恋人肉体的依恋。
一瞬，周熹觉得，天黑了。
不是楼道、雨幕遮盖下的黑，是从心里往外漫的黑，像午夜的暗潮，一下子就把他淹没了。他不敢再看迟枫，也不敢再听屋里的声音，甚至不敢再呼吸那股混杂着酒气和暧昧的空气。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刚才攥得死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敢再看迟枫一眼，抽身仓惶地蹿下楼梯。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顾不上败犬的失尊，也顾不上昨日的约定。他只想着快点离开这里，离那扇门，离那个声音，越远越好。
第45章 回声 45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已经许久不曾这般热闹过。哄笑一波接一波，止都止不住，就连特地赶来慰问表扬的朱局也笑得失了往日的威严，俨然街坊里和善的老头儿，指着并排坐着的两位伤员，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个缠裹着白色绷带的伤员成了全场的焦点，一个头上缠得像顶了个白色蘑菇，一个脚踝肿得老高，被绷带固定着架在凳子上，活像一对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败将。
“你俩这是‘天残地缺’，刚好凑一对儿，能组队去人民广场说相声了。”孙明这下可找到了乐子，围着两人转悠，嘴里的“段子”一个接着一个，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老董脸上了。
小侯拽了他好几次袖子，低声道：“孙明，少说两句……”却完全管不住他那张开了闸的嘴。
“老董，幸好你戴‘罪’立了功，抓住了那俩家伙，不然，你昨晚那连滚带爬的怂样儿，可够我们讲究你一辈子的了。”孙明又凑到老董面前，挤眉弄眼地揶揄道。
“你懂个屁！”老董虽然脚上疼着，但心情显然不错，笑着抢白，“我那是故意‘负的伤’！苦肉计，懂不懂？我要不是让他们给我推沟里一把，哪来的借口把人摁住铐回来？这叫智慧，你小子，且学着点儿吧。”
“哎呦我去，还智慧？”孙明捏着鼻子，做出夸张的躲避动作，“你看今儿凌晨你回来的时候那德行，浑身臭的啊！你不说掉臭水沟里了，我还当你是精准空降到大粪池子里了呢！”
这话又引来一阵爆笑。孙明得意地继续道：“不过老董，该说不说，你还真是宝刀未老，平时那大肉包子没白吃。从臭水沟那恶心的地方爬出来，还能生擒了那两个老登，这战力，在下佩服！”说着，象征性地抱起了拳。
老董自豪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大肚腩，得意道：“那是——老子这一身神膘，一两肉都不带白长的，这都是功勋！”他故意把“功勋”二字咬得极重，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骂。
然而，话落之后，他脸上豪迈的笑容却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僵在了嘴角。
现实，并不像他所描述的那样轻松写意。具体的情况还要从昨天半夜，他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刘大仙儿那诡异的篱笆院里开始说起。
当时，他正趴在刘大仙儿院子外的草丛里。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瘦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片被低矮诡异篱笆围住的院子里。刘大仙儿则提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蹒跚地尾随其后，在灯光外围一条破旧的摇椅上坐了下来。
那瘦高身影从幽暗之中，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挪进了院子里最明亮的光圈下，面向刘大仙儿，开始哼哼唧唧地唱起来。
是二人转的唱腔，但那调子被他唱得九曲十八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院子太大，他又背对着老董，声音被夜风撕扯得不清不白，断断续续。老董竖起耳朵，也只勉强听出旋律，但具体唱词，一个字也听不清。
唱着唱着，忽然一阵打着旋的阴风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全都糊在老董脸上，就在这时，那瘦高的身影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来，正正面向老董的方向。
一张花花绿绿、油彩涂满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扭曲着，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
更骇人的是，他原本哼哼唧唧的腔调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尖锐的、非人的阴间腔调，配合着那阵阴风，吹动院里那几尊缺胳膊少眼、面目狰狞的神像周遭未烧完的符纸，在空中转着圈盘旋打穴。
那一瞬，老董吓得“哎呀”一嗓子，险些当场失禁。他大叫着连滚带爬往山下逃，跑出几步，还不忘给周熹打了个电话。
院里那俩人显然被这声大叫惊动，立刻追了出来。刘大仙儿腿脚不便，落在后头神神鬼鬼的叨咕，而那瘦高个儿仗着腿长、熟悉地形，抄近道赶，很快就追上了连滚带爬的老董。
追上老董的时候，老董还握着手机，刚说了一句话，就被那瘦高个儿一个凌厉的飞踹，连人带手机都给踹进了旁边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水沟里。
冰凉的臭水瞬间淹没了老董大半个身子，更糟的是，脚脖子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这让他根本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他心想，这下可完犊子了，甭管眼前这家伙是人是鬼，自己今天都得栽在这了。正绝望间，那瘦高个儿还不罢休，照着他前胸又是一脚狠的。
臭水溅了老董满头满脸，呛得他直咳嗽，这回他是彻底动弹不得了。这时，刘大仙儿也气喘吁吁地赶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强光手电筒。
“你谁？躲我院外头干啥？”他费劲地歪着头，用手电筒刺眼的白光直射老董的脸，辨认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识。”
“哥，管他干啥的，先弄回去绑起来再说！”瘦高个儿忽然猛咳起来，咳得腰都弯了，好不容易停下，从嗓子眼儿里硬卡出一口浓痰，“呸”地一声，直接吐在老董面前的臭水里，溅起的脏沫子差点沾到老董脸上。
“肯定不是这附近的，也不是找过我那些施主。这人肯定有问题……怕是跟今天下午那人是一伙儿的。”刘大仙的声音阴沉下来，手电光又晃了晃老董的眼睛，“说！你到底是谁？干啥来的？不说，可是要触怒神灵，下地狱的啊！”
老董灵机一动，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大仙儿，误会，纯属误会……我、我找您来算命的，就是……就是夜深了，没敢进，就趴外边儿趴一会儿，谁知道您这儿……”
“放你娘的屁！”瘦高个儿不等他说完，骂了一句，抬脚又是一下。
但这回，老董早有准备！他忍着剧痛，在那只脚踹过来的瞬间，双臂猛地如同铁钳般探出，一把死死揪住了那老东西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