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建军摩挲的手倏然僵住,后脖颈随即泛起一层冷汗。
“就穿着……穿着他以前最爱穿的那件蓝格子衬衣,还有……那条膝盖上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于艳娇越说,身体抖得越厉害,带着哭音,“该不是我白天数落他那句‘长个眼珠子白长,挑媳妇挑那么个无情无义的货’,他听见了,生气了吧?晚上来找我算账了……”
“别自己吓自己!”迟建军咽了口唾沫,声音蔫得像被掐住了脖子,可转眼又猛地拍了拍媳妇的后背,动作重得有点刻意,既是想让媳妇安心,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搁屋里待着,关好门,我出去瞅瞅!”
“别去!”于艳娇死死扯住他的胳膊。
“净自己吓自己。”迟建军轻抚着媳妇的后背,把一声沉重的喘息压成了故作轻松的低笑,“我正好要出去尿个尿,顺道瞅一眼就回来。”
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可这爷们却表现得超乎寻常的沉稳。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回头又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不怕哈。”
门轻轻关上的刹那,于艳娇一把扯过被子,将头蒙了个严严实实。
客厅没开灯,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泼开一片惨白。
迟建军眯着眼,等瞳孔适应了黑暗,才胆战心惊地望向客厅中央的旧沙发。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一声惊呼险些冲破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化作一声低哑沉闷的咕噜。
那沙发上,真的躺着一个人影!不,是一只鬼影!
头朝里,看不清面容。但那件熟悉的蓝格子上衣,那条标志性的破洞牛仔裤,分明就是于小辉生前的打扮。
一瞬,迟建军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最终,保护媳妇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啪”地一声,他决然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一声凄厉的嚎叫与迟建军的怒吼同时炸响:“小兔崽子!大半夜穿成这样挺尸!想吓死你爹你妈啊?!今天不打死你,老子名字倒着写!”
“爸!别打!疼——”
于艳娇瞬间明白了一切。她冲到客厅的时候,丈夫正用鸡毛掸子抽打那穿着她去世弟弟衣服、嗷嗷乱叫的混账儿子迟枫。
于艳娇又是心疼又是来气,赶紧上前拦住,一把拉起儿子:“又喝酒了?!你不是说今晚在陈征家住,不回来了吗?这……你咋穿你舅的衣服啊?你舅的衣服是你随便穿的吗?你说说你……”她一边数落,一边夺过丈夫手里的鸡毛掸子,自己却忍不住也照着儿子那结实的屁股抽了一下。
“哎哟!”迟枫今晚喝得太多,头晕眼花,反应迟钝,这一下挨得结结实实,疼得他直跳脚。“局……局散了,就……就回来了呗。”他有气无力地说着,又软泥般倒回沙发上,眯着眼,一动不动。
“问你话呢!你穿你舅衣服干啥?你又撒谎了吧?这一晚上……是不是又去找关语了?她不是搬回家了吗?”于艳娇推开儿子横着的腿,硬是在沙发边上挤了个位置坐下。
“是是是!”迟枫头痛欲裂,不想与母亲继续纠缠,于是痛快地说了实话。“她心情不好,我们就一起喝了点酒……谁知道她酒量那么差啊,喝不到两瓶就开始吐,吐了我一身……”迟枫闭着眼,眉头紧锁,声音含混不清,“我没……没衣服换……不穿我舅的,难道……光腚回来啊?”
“我打死你个不省心的!”于艳娇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扬起手里的鸡毛掸子,边打边骂,“我平时咋教你的?!你一个大小伙子,深更半夜跟个姑娘家喝啥酒?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能欺负人家姑娘,你咋就是不听?!现在还灌人家喝酒,你想啥呢?”
“打!打死我算了!”迟枫像是受了刺激,突然间来了精神,直接从沙发上弹坐起来,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醉眼,梗着脖子,“你是我妈,咋天天把我想成流氓啊?!人家心情不好,我陪着喝喝酒,有啥不行的啊?!我没灌她喝酒,我也没想那啥!趁人之危的事,我能干吗?还我妈呢,一点儿信任也没有!”
“你……你还有理了?男女有别,知不知道要避嫌?!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的,万一……万一出点啥事,我咋跟人家父母交代?!”
“她面试没通过,落榜了!伤心着呢!所以才喝的酒!啥血气方刚,你咋那么龌龊呢!”他吼得理直气壮,但通红的眼眶却泄露了所有的委屈和疲惫。
“行了行了,以后给我注意点!”于艳娇看他这副样子,火气消了些,放下了鸡毛掸子。
这时,厕所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迟建军提着裤腰走出来,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你娘俩,真是猫一阵狗一阵,没个消停。我不管了,睡觉!”
父亲一走,客厅里又只剩下母子二人。这时,迟枫脸上的倔强瞬间垮掉,他凑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将发烫的脸颊贴上去,声音随即软了下来:“妈,刚是我态度不好,我错了……妈,求您个事儿呗。”
“免谈!”于艳娇作势要抽回手,“你嘴里就没好事儿!”
“妈,女侠,女王陛下……”迟枫像只耍赖的大狗,用脑袋蹭着她的肩膀,“就一件,小事儿……”
“起开起开,恶心死了!”于艳娇被他蹭得没办法,语气松动,“有屁快放!”
迟枫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母亲,带着一丝恳求:“妈……能不能……求求宁爱玲她爸……帮关语找找关系?看看那个面试,还有没有机会……”
“迟枫!”于艳娇厉喝一声,果决地打断他,“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啊?!”话落,一把拧住儿子的耳朵。
“疼疼疼!妈!”迟枫疼得呲牙咧嘴。
“你对人家宁爱玲没那个意思,就绝对不能想着利用人家!你明知道那姑娘对你有心思,哈,你现在想让人家爸,去帮你的心上人走关系?且不说这事儿现不现实,违不违规,就你这种想法,本身就很自私,很混蛋!连想都不该想!”于艳娇说完,用力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就要回屋。
“妈——!”迟枫嘶嘶哈哈地揉着耳朵朝母亲的背影喊了一声。
于艳娇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我告诉你迟枫,你再敢跟我提这茬,就别认我这个妈!现在,把你舅的衣服给我脱下来,叠好!然后滚回你屋里睡觉去!”说完,决绝地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傍晚,宁爱玲刚走出单位大门,一个人影便从旁边的树后闪了出来。
想都不用想,准又是迟枫。这戏码他从小玩到大,她也从小配合到大。每一次,她都恰到好处地露出受惊的模样。
“你咋来了?”宁爱玲拿余光扫了迟枫一眼,继续朝前走。“来找谁啊?”她明知故问。在这单位里,除了她,迟枫还能找谁?可她偏要问上这么一句。
“来接你下班啊。”迟枫嬉皮笑脸地跟上。
“你今天不用上班啊?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吧?天天没个正型。”
“哪儿啊?我今天休息。我现在可上进了。”
“说吧,找我啥事?”她开门见山。对这个一起长大的竹马,她实在太了解了。
“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接你?”
“再不说可没机会了。”她作势加快了步子。
“别别别,”迟枫赶紧拦住,“是有件事……不过那是顺带,我今个儿真是专程来接你的,好久没见你了,甚是想念呐。”
宁爱玲明知他在耍贫,嘴角却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我才不信,啥事儿,说吧。”
“那个……关语……她面试没通过,你听说了吗?”
宁爱玲轻轻摇头:“不会吧?前几天遇见她,还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
“你看,你也是觉得她肯定能过吧!就是不公平……那个……你看有没有办法,帮着打通打通关系。”
一听这话,宁爱玲突然收住步子,侧头打量起迟枫那一头扎眼的橘红色板寸,哂笑道:“迟枫,你可真看得起我。”
“你爸不是厉害嘛?帮帮忙呗。你回家求求你爸,他就你一个宝贝旮瘩,肯定啥都听你的。”
宁爱玲微微一笑,继续往前走。
迟枫追上来,歪着头追问:“行不行给个话呗?宁大美女?宁大仙女?”
“我试试吧。”宁爱玲莞尔一笑,算是应下了。
迟枫顿时喜形于色,围着她连声道谢,兴奋得把允诺替小玉找工作的事情全然抛到了九霄云外。
半夜十二点多,宁家响起敲门声。
宁爱玲在卧室听见母亲起身开门,接着是父亲带着醉意的脚步声。她披衣下床,看见父亲正瘫在沙发上,浑身又是烟酒气。
“玲玲还没睡啊?”父亲睁开眼睛瞄了她一眼,随即又闭上了。
“睡不着。”说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熟练地替父亲按起腿来。
“有心事?”被按得舒服了,父亲的语气比平日温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