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都说了……就是邻居。我下去了。”周熹掐灭烟,转身朝楼梯口小跑着去了。
上午,他确实收到了关语的短信,却迟迟没有回复。一小时后,她的第二条消息传来,他只回了三个字:“在开会。”
又过了一小时,她的电话打进来。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最终按下了静音。
他心知肚明,这样的冷落定会惹恼骄傲的关语。可他不想回应了。
他对关语,算得上一见钟情。或许是见色起意,又或许,只是被她身上那股清冷孤绝、生人勿近的气质吸引。
他偏偏迷恋这种如雪覆霜、遥不可及的感觉,越难触碰,越叫人执着。许是小时候,奶奶那些嫦娥奔月的故事听得太多,种下的执念。
可此一时,彼一时。
自从看见那条“红裤头”,一切就都变了。那晚他恍然明白,她的高冷从来不是天性,那只是专为他一人设下的结界。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她眼底的冰霜尽数消融,只剩下藏不住的娇柔与热烈。
她唤“迟枫”时,语调甜腻得像浸了蜜;可轮到他的名字,却迅速风干,只剩生硬与疏离。
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像个虔诚而卑微的奴仆,捧着一腔热忱,却眼睁睁看着她把所有的柔情,都献祭给了另一个人。
够了。
他不想再争,不想再痛,更不想继续在这场独角戏里,扮演那个可怜的小丑。
然而,苦心经营的所有防备,在见到关语的一刻,彻底溃散。周熹的心,不争气地、剧烈地、羞耻地,在他胸腔里狂跳起来。他痛恨的,正是这般无法自控的没出息。
秋风掠过,吹动她的浅蓝大衣与长发,阳光正盛,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朦胧的光。她静静立于寥廓的秋日晴空下,身影澄澈,美得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一股宿命般的引力在他心底升起,拖拽着他的脚步,无法抗拒地向前。
来到她面前,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眸与唇瓣都亮晶晶的,像是暖阳下糖葫芦外壳那层透明的脆糖,甜美得让他心头一跳,内里不禁升起一股隐秘的冲动。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口水,开口时,嗓音竟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青涩沙哑:“你还真来了啊?”
“不然呢?”她一改往日的冷傲,俏皮地扬起嘴角,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浓密的长睫随之颤了颤,颤得他心慌意乱,“发信息就回三个字,我不来咋办?周大刑警,几天不见,这么高冷了?”
她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几天前的事,她难道忘了?周熹胸中一阵无名火蹿起,却被紧随其后的清醒狠狠摁住——他以什么身份生气?邻居哥哥?他算什么东西。她的事,几时轮得到他来插手?
“忙。”他沉下眼睑,所有的悸动瞬间归零。
“有这么忙吗?”她歪着头,试图捕捉他躲闪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娇嗔。
“最近……是挺忙的。”在她面前撒谎,他还是有些不自在,神情举止都拘谨得像个犯了错的学生。“找我啥事?”他矛盾地抬起眼,视线相撞的瞬间,心脏依旧像被重锤擂响的战鼓。
“来谢谢你,”她向前挪了一小步,“帮我暂时安抚了我爸妈。这几天我心情不好,身上也难受,给你发短信你又爱搭不理的,这不,好一点儿就来‘找上门’啦,诚意实足吧?”
她突然的热烈,让他无所适从,甚至心生厌恶。
“没啥可谢的,”他再次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不想撒谎骗你爸妈的,但也没别的办法……你想好以后咋办了吗?总不能一直骗王姨他们吧,我也不想到时候他们怨我。”他用鞋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沙土。
“迟枫去帮我找关系补面试了。”关语毫不避讳地提起这个名字,丝毫没留意周熹咬紧的腮帮,“其实今天找你是有正事——迟枫他舅妈要收回房子,我得搬家了。你这几天有空陪我找找房子吗?”
她习惯性地仰起脸望他,等待那个一如往常、爽快的“好”。
“找我陪你干啥?”周熹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让迟枫陪你不就行了。”
关语愣住好几秒,回过神来,那股子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脾气又上来了:“周熹,你啥态度啊?不陪就不陪,扯别的干啥?!”
她终于品出了他话音里浓烈的酸味,也看清了他眉宇间压抑的愠怒,可她从来不会轻易退让。
周熹猛地背过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挂上一种近乎残忍的、公式化的浅笑:“这几天队里真忙,抽不出时间。让迟枫陪你吧。不过……”他顿了顿,“浪费那钱租房子干啥?其实你可以跟你爸妈坦白,早点把你们的事情定下来。住他家,或者他家出钱买新房,不都行吗?”
“你有病吧?!”关语截断他的话,抬脚就狠狠踩在他脚面上,用了十成的力气。“你——你成心的吧?!你——你说这些混账话埋汰谁呢?!”
“埋汰?”脚上的疼痛拱起了周熹的火,他甩着脚,声音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是你——”
他想说“是你不检点”,可那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不忍,也不敢。
“是你办事没分寸!你老是找我干啥?我是个男的!你不怕别人说闲话,我怕!你这么大个人了,应该懂得避嫌。谈恋爱就好好恋,一心一意的,别整天跟……”
“你有大病!”关语气得嘴唇发白,再次厉声打断他。这次她没有动手,只斜着眼珠拿冰冷的眼神剜他。“行。行。行。”她咬着牙,重复了三遍。“周熹,以后咱俩——绝交!”
她在脑海中拼命搜寻,最终,将一个在她认知里最能定义关系破裂、最严重的词,用力掷向他。
是啊,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以他们之间这不清不楚的关系,究竟用什么词才恰如其分,才能匹配她此刻的决心与伤痛,才能让他意识到那些混账话的后果有多严重。她只能抛出这枚生硬的炸弹,奢望着能炸出他一丝恐慌,换来那百分之一“求和”的可能。
当“绝交”两个字从关语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熹是真的怕了。
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决裂,无论以何种形式。即便知道她身边已站着另一个人,他仍渴望退回“邻居哥哥”的位置,默默守在她的余光里。
可他读不懂她话里的情绪,只当那两个字是认真的判决。他呆呆地僵在原地,呆呆地忍受着脚面的刺痛与心口的钝感反复撕扯,呆呆地看着那道熠熠发光的身影转身离去,最后消失在濛濛的光尘中。
有这样想法的,不只周熹,还有小玉。
十万块钱,砸开了囚禁她十几年的枷锁。小玉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自由和轻快,清晨醒来,连空气都仿佛滤掉了所有的苦涩,只剩下纯净的甜。
她终于觉得,自己有了那么一点资格,可以挺直腰板,接受迟枫的好意了。
一份安稳的工作,一座有他的小城,过最普通的日子——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成了她今后唯一的人生目标。
她带着这份崭新的轻松与期待去找迟枫,心里还惦念着他要帮自己找工作的承诺。
这是小玉头一回踏进迟枫家。从前她只敢远远望着这栋房子,如今总算觉得,自己能像个寻常人似的,真正走近他的生活了。
迟枫还没彻底醒透,让小玉进门后,转身就瘫回沙发上趴着,松垮的睡裤隐约勾勒出臀部的线条,看得小玉脸颊悄悄泛起热意。“你自己找地儿坐,我再眯会儿……”他含混不清地嘟囔。
小玉站在原地有些无措,轻声提议:“要不我还是先回去,等你睡醒了再说?”
“嗯。”迟枫随口应了一声,连动都没动。
小玉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走到门口,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句:“我工作的事,你帮我问过了吗?”
迟枫的耳朵动了动,翻个身仰躺下来,眼睛依旧闭着:“啊……急啥,过段时间再说。”
“我不急。”小玉扯了扯嘴角,手轻轻搭在门把上。
这时,身后传来迟枫睡意惺忪的声音,带着点笃定:“你放心,包在哥身上。这事真急不得,同时求人家办两件事太不地道,得一桩一桩来。”
他扭了扭身子,又含糊着往下说:“关语那事儿我刚开口提,还没个准信呢。等她的搞定了,我再找机会说你的。放心,有你枫哥在……”
话音还飘在半空,突然“噗”地一声,一个轻佻又突兀的屁,瞬间终结了所有话语,空气里只剩下尴尬的寂静。
小玉倏然觉得,那个屁像根冰锥,一下子从她的头顶扎进去,将刚刚获得新生的、滚烫的灵魂完全冻结了。她没有回头,拧动冰冷的门把,走了。
回去的路,仿佛比来时长了十倍。风一吹,小玉才发觉脸上冰凉一片。她抹了把眼泪,对着迎风刮来的西北风自勉:“没事儿,没事儿啊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