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缕游魂飘回住处,还没等她把眼前的泪痕擦干,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是马雯雯。她裹着块深色头巾,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几乎遮去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抿紧的唇。
“这段时间乐乐病得厉害,我忙得脚不沾地。”她声音柔得像水,伸手从随身的名牌包里取出个暗红色丝绒盒子,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只莹润的和田玉镯子,“早就给你备好了礼物,一直没抽出空送来。你以前不总念叨想要只玉镯子吗?你看这成色,多润多透,是上好的料子。来,姐给你戴上,就当庆祝你脱离苦海,往后都是好日子。”
小玉的目光黏在那抹温润的绿上,眼圈瞬间红了,伸手让马雯雯把镯子套进腕间,冰凉的玉质贴着皮肤,她喉头哽咽,声音带着颤:“姐……谢谢你。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你跟姐客气啥。”马雯雯笑得温柔,手指却下意识扶了扶下滑的墨镜,指尖不小心蹭到额角,她倏然吸气,眉头瞬间蹙起,疼得腮帮子都绷紧了。
小玉立刻察觉到不对,往前凑了半步,紧张地问:“姐,你咋了?”说着就要伸手去解她的头巾。
马雯雯刻意偏头躲开,云淡风轻地说:“没事儿没事儿,就是走路不小心撞着门框了,不要紧。”
“姐!”小玉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圈更红了,抓着她胳膊的手都在抖,“是不是霍先生打你了?他为啥打你?是不是因为我……我不干了,他生气了,就拿你撒气?”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小玉,别瞎想。”马雯雯按住她的手,“天塌下来有姐顶着呢,跟你没关系。”说着,却缓缓摘下了墨镜。
小玉这才看清她的脸,左眼青肿得老高,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糊成一片,看着格外吓人,鼻梁也肿得变了形,泛着青紫色。她颤抖着伸手掀开马雯雯的头巾,额角一块青紫的瘀伤更是触目惊心。
“这……这下手也太狠了!”小玉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抓着马雯雯的胳膊追问,“他到底为啥打你啊!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找霍先生问清楚!”
“小玉!别冲动!”马雯雯拉住她的胳膊,血糊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我们惹不起他!真的惹不起!他手眼通天,我们硬碰硬,只会死得很难看!”
“那他到底为啥打你?!你倒是说啊!”小玉急得直跺脚。
马雯雯垂下眼,假睫毛忽闪忽闪,声音透着浓浓的委屈和无奈:“乐乐的病……要花好多钱。我前后跟他拿了二十万,其中十万给你当了安置费……昨天我又去找他预支,他就火了,动手打了我。他说,没了你这棵摇钱树,之前投的钱恐怕都要打水漂了……”
一听这话,小玉的心又疼又堵,愧疚像潮水般漫上眼眶。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解脱”,竟然让马雯雯遭了这么大的罪。
“小玉,听姐一句劝,别犯傻。”马雯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你好不容易从那个泥坑里爬出来,千万别回头看,安安稳稳过好日子才是正经。”
“姐——”小玉抱着马雯雯的胳膊哭出声,“乐乐是我亲侄子啊!你说这种话,是拿我当外人吗?我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为我受了这么大的罪,我咋能不管不顾啊!”她性子本就单纯,此刻满脑子都是马雯雯的伤和乐乐的病,压根没多想其中的关节。
“你不是喜欢迟枫吗?”马雯雯话锋一转,眼神紧紧锁住她,“让他帮你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跟他过日子,这才是你该走的路。姐有办法解决,真不用你管。”
“迟枫”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小玉的心上。
好日子?她这样的人,配过好日子吗?好男人?迟枫那样干净明朗的人,自有关语相伴,她根本配不上。愧疚和自卑交织在一起,瞬间压垮了她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
“姐……”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声音平静下来。“乐乐治病,还需要多少钱?”她抬起头看着马雯雯,眼里再没了慌乱和怯懦,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马雯雯摩挲着她的头,迟疑着说:“最少……还得十万。”
小玉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坚定:“我听霍先生提过,六号片场……挣得最多,一场能拿两三万。姐,安排我去六号片场吧。”
“小玉!你疯了?!”马雯雯惊呼,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那里真的会死人的!”
“死……”一颗清亮的泪珠从小玉眼角滑落,滚到唇边,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尝到一股绝望的咸涩,“有啥好怕的。”
第51章 回声 51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像孩童玩捉迷藏。近在咫尺,又隔山隔海。
但凡其中一个,肯多说一句,但凡另一个,又肯多听一句。或许,四年前,他们就已经修成了正果。
他力图保持冷静的口吻,可身体从上至下,嘴唇到脚趾,却都发着抖,无可遏制。他站在恐惧的悬崖边缘,失望的发现,自己原没有外表看起来那般冷静、勇敢、沉着。
他发现自己在审讯嫌犯的时候,如此生嫩,如此不专业,如此像个新手。比黄正宇还不如。
整个局里都被失控的周熹搅得人仰马翻。就连已经调去市局的陈泽,也在周熹近乎卑微的恳求下,不顾程序违规,调动人手在全市的酒店、招待所寻找关语的下落。这严重不合规矩,并且影响很坏,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而周熹,明知希望渺茫,还是驱车冲回家里。
推开门,一片死寂。阳光斜射进来,像一道清晰的刀痕,切开空气,落在那床她最喜欢的蓝紫格子床单上。
被子叠得像军营般整齐,一丝褶皱也没有。一股她身上常有的、温暖的馨香钻入他高烧的鼻腔,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瘫坐在她不准他触碰的床沿,死死抱住那只柔软的枕头,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失声痛哭。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听她说完就草草挂断电话,恨自己多年以来在她面前怯懦又迟钝,更恨那些演练了无数遍,却时至今日还没找到机会说出口的心里话。
这个关头,他没有时间去浪费。沉沦了不到三分钟,他冲进厕所,拿冷水冲了把脸,强撑着昏沉的头,又返回了局里。
老董还在审讯胡德喜,贺万宁盯着电脑屏幕追踪关语的手机定位,其他同事都外出搜寻了。连朱局长都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打电话,协调市里的关系。
“说!”周熹一掌拍在金属桌面上,闷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掌心瞬间通红,他却感觉不到痛,“马雯雯和那个霍先生到底在搞些啥鬼?他们之间有啥勾当?说!”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啊……”胡德喜缩着脖子,眼神闪烁。
“霍先生!”周熹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困兽,“全名叫啥?你还知道些啥信息?说!说!说!”他连拍三下桌子,一声比一声响,震得老董心头一跳。
老董起初以为这是审讯的新套路,直到看见周熹猛地窜起,一把揪住胡德喜的衣领,将那家伙连同铐着的桌子都扯得离地寸许,他才惊觉,周熹彻底失控了。
“队长!队长!冷静!冷静点儿!”老董慌忙拄拐上前,一边用力拉扯周熹的手臂,一边对胡德喜厉声喝道,“你他妈还不老实交代!”
周熹跌坐回椅子,高烧和情绪波动让他头晕目眩:“胡德喜.……你别跟我这儿耍花样!你咋知道小玉死了?这么些年你为啥要藏起来?!你肯定知道点啥!说,小玉是咋死的?是不是和那个霍先生有关?”
老董灵机一动,使劲把周熹往外拖,声音还故意扬高了八度,带着表演式的劝阻:“队长,你可不能再这样了!上次那个嫌疑犯不配合,让你给打成啥样了,你忘了?!” 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给周熹使了个眼色。
审讯室的门“哐当”一声关上。走廊里,老董压低声音,神情严肃:“里头交给我,你放心,我一定把那老登嘴撬开。不是我说,你得稳住啊!你乱了,咱们这案子就真完了!弟妹现在也不知道是啥情况,兴许没事儿呢。不管咋样,你都得静下心来想对策,千万不能自己乱了阵脚。”
周熹转过身,背对着他,长长吁出一口滚烫的浊气,前额重重抵在冰凉的墙壁上,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起伏。
“你进去吧,”随后,他操着一口沙哑的声音说,“我静静。”
拐杖的“笃笃”声远去。周熹虚虚浮浮地踱到走廊尽头,倚在窗台上颤抖着点燃一支烟。
尼古丁吸入肺腑,并未带来平静,反而让额角伤口的抽痛和高烧引发的全身酸痛更加清晰。他闭上眼,窗外午后的强光将他眼皮内部的世界染成一片血红,像虚假而温暖的天堂。
他拼命想集中精神,串联线索,但关语的脸总在血色中浮现,挥之不去。
“我听说了,关语姐失踪了。”一个清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