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熹睁开眼,黄正宇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窗台上。
不等周熹开口,黄正宇又抢先道:“别怪他们,是我自己硬要回来的。我知道不合规矩,但现在……我必须来帮忙。”
周熹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谢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乱,”黄正宇偏过头,敏锐而沉静的目光透过黑框眼镜射过来,直直落在周熹充血的眼眸里,“但你能不能冷静想想,你们到底是咋抓到胡德喜的?为啥能抓到?”
这话果真醍醐灌顶,周熹倏地收声,浑浊的眼底似有微光一闪。他转向黄正宇,血丝密布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是说……”
“嗯。”黄正宇颌首。“一个孤僻、低调、邻里都不来往的人,会把他妈的葬礼搞得那么张扬?还偏偏让我们恰好听见‘刘大仙儿’的关键信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想法。
“陶文齐!”周熹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是他!他故意引我们找到胡德喜!他想借我们的手……想干啥?找到霍先生?还是……他一定知道点儿啥!” 他掐灭烟蒂,抽身就往楼下跑,黄正宇立刻跟上。
“你早就发现他有问题,为啥……”周熹一边小跑着一边问,声音带着喘息。
“为啥不报告?”黄正宇嘴角扯起一丝无奈的弧度,衣料的摩擦声猎猎作响。“你不是把我停职了吗?还要把我踢出警队。”
“妈的,”周熹低骂一声,疲惫地挥挥手,“这时候了,别再说这个。”
走到借来的车旁,黄正宇抢先一步攥住驾驶座的门把手。“我开!你这状态还能开车?”
“我没事。”周熹捏着车钥匙解锁,刚要拉门,手臂就被黄正宇死死按住。
“我知道陶文齐在哪儿,我来开。”黄正宇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些天我没闲着,一直暗中盯着他。”
周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争执,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在绝境中的妥协。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把自己摔进副驾驶座。
“他没回自己家,一直躲在老街那间快塌了的平房里。”黄正宇说着,发动引擎。
街景在周熹模糊的视线中飞速倒退,像一部放映失焦的老旧电影。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侦探的角色,试图用理性分析压制情感的洪流:
“陶文齐引我们去找刘大仙,就是为了让我们发现胡德喜。他知道,胡德喜必然会供出马雯雯、小玉和霍先生的事。他为啥要这么做?胡德喜还有啥隐瞒?霍先生和马雯雯究竟在搞啥勾当?他会不会把关语……”想着想着,意识不受控制的再次聚焦到关语身上,一瞬,所有的推理完全崩塌。
“陶文齐认尸的时候你还记得吧?他大喊大叫‘厉鬼索命’,我们都以为他吓疯了。”黄正宇手握方向盘,声音冷静地分析,“但一个真疯的人,咋可能布下这么精巧的局,把我们当棋子?他是在装疯,就是为了让我们帮他抓‘鬼’。”
“你的意思是说,他嘴里的‘厉鬼’可能就是背后要杀他的人。而抓到了胡德喜,就能查出那个背后的黑手。也就是……霍先生?霍先生杀了马雯雯和罗彩兰,他害怕自己是下一个,所以想借刀杀人,引我们去查?”
“啥胡德喜,霍先生的,你们都查到了啊?这我帮不上忙了,我信息没同步。”黄正宇撇撇嘴。“我只是根据自己的推断,觉得应该是这样。否则无法解释他为啥要躲起来,为啥那么害怕,为啥明知道我们盯上了他,还要冒险引我们入局。”
“你一直盯着他?”周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黄正宇顿了顿,抢白道,“我知道,你又要说这违反纪律。等找到关语姐,要开除要处分,我都认。”
周熹心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但此刻,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他——他竟庆幸有这个不守规矩的“反骨仔”,在黑暗中为他留下了一线微光。
车子即将驶入老街,老董的电话来了。周熹立刻接起,第一句就是:“陈泽那边有关语的消息吗?”
“还没有。”老董的声音带着疲惫与失落,“但胡德喜撂了。他之前拿那段录像去马雯雯家勒索十万块,结果钱没拿到,反被对方扣下了。马雯雯本想把他交给那个霍先生处置,霍先生发话,要她把胡德喜和小玉一起送到一个叫‘6号片场’的地方去,说到了那儿,要活剥他整张人皮……这老小子吓破了胆。后来是陶文齐半夜偷偷放了他,他才躲进火葬场那个鬼地方,一直不敢露头。”
“6号片场……”周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带着不祥的寒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那是啥地方?”
“那他真不知道了,不过看那样,这老小子应该是全都交代了。”老董自信的说。
这时,车停了。周熹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对黄正宇说:“先抓陶文齐。”
陶家老宅坐落在老街尽头,简陋的平房配着一间杂物室。夕阳斜照,荒草萋萋。一只乌鸦从死树上惊起,发出刺耳的鸣叫。
平房内空无一人,积着薄灰,没有近期居住的痕迹。周熹看向黄正宇,用眼神发出询问。
“我确定他没离开过。”黄正宇压低嗓音,语气肯定。
周熹没说话,转身退至屋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内每一处角落。
走到西头,他俯身拨开齐膝的茂密杂草,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入口骤然显现。那正是东北常见的砖石地窖,方形窖口边缘磨得发糙,内侧坑洼的土壁上,错落挖着一排仅容半足的浅坑,供人踏脚上下。
他掏出打火机,先试探性地伸入窖口,火苗稳定地燃烧,表明空气无恙。随后,他踩着那些仅容半只脚的浅坑,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
地窖里弥漫着泥土、腐烂植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双脚触到坚实的地面后,他再次擦亮了打火机。
咔嗒。
火苗窜起,像一个短暂而脆弱的生命。光芒划破黑暗的瞬间,一张青灰色的脸猛地贴了上来,近得几乎能感受到那早已散尽的鼻息。
是陶文齐。
他被一根粗糙的麻绳吊着,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斜,像个被弄坏后随手丢弃的木偶。他吐出的半截舌头上,那串熟悉的日本字,像一队从地狱爬出的蚂蚁。
周熹猛地向后一退,脊背撞在冰冷潮湿的土壁上。打火机的火苗剧烈摇曳,墙上他扭曲的影子张牙舞爪。
发烧的灼热与眼前的冰冷景象在周熹体内厮杀,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闭上眼,关语的笑容在脑海的红色背景上一闪而过,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近在咫尺,却隔山隔海。 而现在,这片山海,可能已是生死之界。
“发现啥了?”黄正宇的声音从窖口传来。
周熹没有回答。他再次擦亮火机,强迫自己看向那具悬尸。
第52章 千禧 52
与迟枫分别后,她带着一天将尽的温存推开家门。
玄关地垫上,父亲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最先跳进眼里。她下意识抬眼望向客厅,老挂钟的指针还未挪上黑色的“8”字。这个时间,是有点儿早得令人心疑了。
父亲陷在沙发里,像博物馆玻璃展柜中一件被遗忘的旧物,脸沉在灯影的暗处,看不清神情。
母亲的背影,则在厨房与客厅交界那片模糊的光域里轻缓移动,不知是在擦拭瓷器,还是收拾残局。唯有那姿态,仍保持着多年如一日的机械与优雅。
最后,她注意到玻璃茶几上,突兀地摆着一个精致的咖啡杯,里面还剩了大半杯深褐色的液体,看起来根本没喝几口。
“爸,今天这么早。”她一边卸下肩上的包,一边恭敬地问候。
母亲闻声,像是终于抓住了打破僵局的借口,立刻转身收拾起茶几上那只早已凉透的咖啡杯。
“玲玲回来了啊,”母亲的嗓音极具温柔,“聚会这么快就结束了?”语调却如同一层薄纱,小心翼翼地覆盖着空气中某种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东西。
“啥聚会?”父亲以质问回应她,暖黄的光影中一双忽明忽暗的眼睛斜着盯过来。
近乎审讯的腔调,令她紧张,导致她在换拖鞋的时候,左右脚不小心穿反了。
“就是同事生日……”理由虽已烂熟于心,可一丝心虚却让她的语调显得有些刻意地轻快。
这细微的矫饰,最终在父亲审视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我说了,不要再跟迟枫来往。”他措辞从来简洁,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也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
宁爱玲被父亲一眼看穿,不敢继续撒谎,更不敢顶撞,只得垂下眼,默默换好拖鞋,像个犯错的士兵般在门口笔直站定,静候训话。
“不要像你舅舅一样,留个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谁都不放在眼里,长辈的话也不听,没大没小,狂妄膨胀,这个作派,迟早出事。”父亲说话的时候,余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在厨房默默洗杯子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