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依旧沉默，只有水流冲刷杯壁的细微声响。父亲说完了这一句，便像是耗尽了对这件事的所有耐心，只对宁爱玲挥了挥手。“回屋去吧。”
宁爱玲如蒙大赦，快步溜回房间，轻巧地锁上门。在化妆台前坐定，旋开台灯，随即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只响一声，通话便被接起。听筒里随即传来那熟悉的、带着点洋腔的调侃：“Hey, my princess.”
“舅，你刚才来我家了？”宁爱玲蜷在台灯投下的一隅光亮里，压低声音，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漾开了小女孩般依赖的微笑。
“是啊，你妈说你聚会。没见着，wha a piy！”舅舅电话里的英文，像他这个人，洋派得不彻底。
“我咋觉得你是故意的呢，每次来都专挑我不在家的时候。”宁爱玲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嗔怪。只有在舅舅这里，她才能做回小姑娘，不必扮成熟懂事。
“哪有……”舅舅拖长了声音，带着点被戳穿的狡黠，“纯属巧合，巧合罢了。”
“你咋又惹我爸生气了？顺便着连我都一块教训了一顿，都怪你，你得补偿我。”
“呵呵，就知道勒索你舅。”舅舅低笑起来，声音里满是纵容，“谁让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呢？宁家和麦家就你这么一个小公主，不宠你宠谁？”
“我才不想当这个唯一的宝贝疙瘩，压力山大。”宁爱玲叹了口气，“你快点结婚生个孩子，帮我分担分担。对了，今年过年是回外公外婆家，还是来我们家？还是……又跟你那一群朋友去国外旅行啊？””
“还没定呢……这么关心我？有事相求吧？”舅舅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狡黠，“开门见山吧，我的小公主，我喜欢直来直去。说吧，何事相求，小的听候差遣。”
“舅，你能帮我买到1999天下会场限量版的《灌篮高手》吗？”
“《灌篮高手》？”舅舅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随即轻笑，“看不出来啊，我们家小公主还喜欢这个？”
“我……”她顿了顿，那一瞬间的犹豫立刻被舅舅捕捉到了。
“哟，是不是给哪个野小子买的？”舅舅的语气里满是调侃，带着点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别管了，就说能不能帮我买到嘛。”宁爱玲的脸有点热，声音里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撒娇。
“这东西很难买？”
“是今年天下出版社在会场推的限量版，带书盒和证书，就1000套，特别难抢。”宁爱玲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讨好，“不然我也不会求你啊，你最神通广大了，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儿。”
“少给我戴高帽子。”舅舅轻笑，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你爸刚训完我，说我膨胀。你现在这么说，不是跟他对着干吗？被他知道了，又要训你。”
“哎呀，这个家除了外公外婆，他谁不训啊。”宁爱玲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一个倒插门，现在倒越来越了不起了。”舅舅在电话那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满是不屑。
宁爱玲握着话筒，没接话。这话虽刻薄，却是不争的事实。早些年父亲的脾气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在家人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电话那头的舅舅察觉到她的沉默，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转移了话题：“玲玲，听你爸妈说，也准备送你出国？什么时候去，想好了吗？”
宁爱玲依旧沉默。
“不想去？”舅舅一语道破她的心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咱家除了你妈，可都留过学。你妈当年要不是下乡，肯定也去了。到了你这儿，反倒不想去了？”
“国外有啥好的……”宁爱玲低声嘟囔，“我觉得叶平就挺好的。”
“好个屁？就一点好，山高皇帝远！鸟不拉屎的地方，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舅舅的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不屑，“是不是为了那个叫迟枫的野小子？我都听你爸说了，别藏着掖着的了，不就是你们老邻居家的那根儿独苗嘛。”
“我爸准是说迟枫不学无术，就长了副空架子，是个二愣子，对吧？”宁爱玲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舅舅在电话那头低低地哂笑起来。
“别笑了。”宁爱玲微嗔。
“好好好，不笑了。”舅舅收住笑，语气里带着点认同，“说真的，你爸就是个老封建，什么新鲜东西都不敢碰，什么先进思想都听不进去，又古板又固执。”
“你也觉得他封建吧？”宁爱玲像是找到了同盟，声音亮了些。
“Absoluely righ!”舅舅立刻应和，语气变得激昂了些，“咱们这代年轻人，不能被他们这帮老古董困住。喜欢什么就大胆去试，喜欢谁就放开去争取，还当是封建王朝呢，连谈恋爱的自由都没有？放心，舅支持你。那个《灌篮高手》，舅一定给你弄到手，让你好好哄你的迟枫。”
“谁说是给他买的了？讨厌……”宁爱玲的脸更热了，连忙打断他，匆匆说道，“妈来了，我先挂了，下次再聊。”
挂了电话，敲门声轻轻响起，是母亲。她端着一个精致的花纹小炖盅走进来，放在梳妆台上：“燕窝炖好了，趁热喝吧。”
“谢谢妈。”宁爱玲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盅里的燕窝。
母亲没有走，在床边坐下，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平整的床单。“你知道你爸的脾气，别惹他不高兴。”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那个迟枫……不适合你，也不适合咱们家。”
宁爱玲垮着脸，搅动燕窝的动作慢了下来，过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夜里，宁爱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顿乱想，先是想到了舅舅身上。
外甥像舅，老话果然没说错。她和舅舅太像了，都打心底里看不惯父亲那套做派，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与乖顺。他们都懂阳奉阴违，可她觉得自己比舅舅更甚。
舅舅早早留洋，学来的是外国人那套横冲直撞的叛逆，回到国内的人情社会，难免水土不服。
而她，从小在父亲严厉的目光和母亲优雅的沉默中长大，早已把老祖宗“外圆内方”的智慧刻进了骨子里。
舅舅是旗帜鲜明地反对，而她，擅长在顺从的伪装下，悄无声息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接着，她又想到了迟枫身上。
她对迟枫的那份喜欢，好像是从六岁那年开始的。那天，她被一条大黄狗追得摔了个四仰八叉，吓得哇哇大哭。是那个黑黑瘦瘦的小不点迟枫，举着一根烧火用的铁钩子，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把狗给打跑了。
之后，他非要逞强背她回家，结果没走几步，踩在冰面上，两人摔作一团。他自己摔了个狗啃屎，爬起来第一件事却是揉着屁股问她：“玲玲姐姐，你摔疼了没？”
自那以后，那种被无所保留呵护着的感觉，她再也忘不了。
后来去迟枫家里玩的次数多了，她才明白那小子为何会如此温暖。
迟枫的父亲就是一个顶天立地，却对家人无比温柔的男人。她也渴望拥有这样的父亲，也梦想未来能有一个这样的丈夫。而不是像自己父亲那样，一时唯唯诺诺，一时又换上一副骇人的面具。
那些两小无猜的岁月里，迟枫总是护着她。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感情悄然变了质。而她，或许是无意识地继承了母亲的某些基因，开始像规划未来一样“培养”迟枫。敦促他学习，为他的人生出谋划策，教导他走“正道”，甚至忍不住插手他的生活习惯。
她一直以为，他们会水到渠成地在一起。直到关语和小玉的出现。
她从未见过迟枫对哪个女孩如此上心，如此认真。而这一下子，竟同时出现了两个。
就连今天晚上，迟枫破天荒地约她下馆子，也还是为了关语工作的事。
当她坦言自己确实无能为力时，迟枫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像针一样刺痛了她。但对面玩筷子的小子很快又调整过来，舔着脸提出了另一个请求——帮小玉找个正式的编制工作，合同工还不行。
宁爱玲心里冷笑，真是把她，把她们家，当成随意使用的资源了。可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理解的温柔，应承了下来。
她根本不会去办。别说编制，就算是个扫地的临时岗位，她也不会为那个小玉向父母开这个口。
不过，对于迟枫稍微带着点不好意思提起的第三个请求，她却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迟枫说，他想要那本限量版的《灌篮高手》。
她知道他从小就喜欢看《灌篮高手》，尤其喜欢里头的流川枫，还经常自诩自己是“叶平第一流川枫”。她只当是他想要，所以才欣然答应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就连这个要求，迟枫也不是为自己提的。
第53章 回声 53
地窖仿若一个黑洞，吞噬了光，也吞噬了时间。他忘了自己如何而来，亦不知将如何离去。唯有打火机的火焰在他发烫的瞳仁里不安地跳动，提醒着他现实世界尚未完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