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的回应从客厅飘过来,尾音拉得长长的,像根轻轻晃的线,“我在烧水呢,等下就灌个热水袋给你。”
“那个,你先过来一下,行吗?”他试着微欠起身子,目光往客厅飘去,那里漏进来一点微光,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亮线。他一直盯着那道光,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近了,才又飞快地躺平,装成一副从没动过的样子。
“咋了?是不是又哪儿难受啊?发烧了吗?”她在床边坐下时,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她的手伸过来摸他额头,指尖带着点刚碰过冷水的凉,蹭得他皮肤发麻。
突然,他趁机抓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底,那热度几乎要烫穿她的皮肤。
“我不要热水袋,我要你陪我躺着。两个人……暖和。”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手背。不等她回答,不等她脸上的羞怯漫到嘴角,就攥着她的手,把她捞进了被窝。
他开始笨拙地解她的衣扣,凌乱地抚摸她的身体。
狼藉的肉体交缠间,他忽然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不是她惯常用的那种洗发水的香,是一种奇怪的、熟悉的、让人心尖发紧的味儿,可偏偏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闻过。
他没空细想。此刻的欲望就像涨潮的水,一下子漫过了头顶,连呼吸都变得愈来愈粗重。当他的右手在解开胸罩搭扣后,急切地想握住那份温软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多么不合时宜的打扰!
手机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打电话的人显然没打算罢休。
“接电话……”她的声音还带着刚被揉碎的软,指尖轻轻推着他,从被窝里坐起身时,唇上还残留着他的唾液。她抓过手机递给他,羞得连看都没敢多看一眼,趿着拖鞋就往客厅逃。
周熹接过手机,低骂了一声。可当他看清屏幕上“孟月”两个字的瞬间,浑身的情欲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凉透了。
“咋这么晚打过来?有发现?地窖是第一现场?”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声音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热里抽离,带着点急切的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孟月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平时沉了些:“你好点儿没?陆瑜说你出院了。”
“好多了……陆瑜倒会报信。”周熹的声音凉了几分,没明说不满,却透着股被打断的滞涩,“孟大法医,这深更半夜的,你打电话来,总不只是为了问我好没好吧?”
“周熹,”孟月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沉重且严肃,“我在现场,发现了一枚徽章。”
“啊,那是重大发现啊!查出来源了吗?”他瞬间坐直了身子,刚才的旖旎全散了,只剩下兴奋。
“给老董他们都看过了,我自己也查了……”她的话忽然顿住,尾音悬在空气里,透着点为难。
“你今天咋回事啊?有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周熹攥紧了手机。
“关语在你身边吗?”孟月忽然问,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不在。”周熹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然而,就在下一秒,一种本能的寒意窜上了他的脊骨。他压低了声音,“孟月,你啥意思?……把话说清楚。”
听筒里,孟月的沉默像在斟酌判决。终于,她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徽章,是智明教育集团的。”
智明教育集团——关语现在任职的培训学校就隶属于这个集团,她确实有一枚集团徽章,周熹见过。
“你想说啥?”周熹的声音瞬间硬了,带着点下意识的反驳,“关语是有那么一个破玩意儿,可……就凭一枚徽章,能证明啥?”
“证明不了啥……”孟月的打断干净利落,“但现场的指纹和女性长发可以。明天带她来局里,做同一认定。结果……会证明她跟这起案件有没有关系。”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忙音像某种倒计时,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周熹坐在床上,后背还残留着被窝的暖,可浑身却像浸在冰水里。
倏然之间,他想起了刚才关语头上的气味是什么了。
那是类似一种以湿润的土腥气与微腐气息混合的,带着尘封感的复杂气味。
一种专属于东北地窖的味道。
第56章 千禧 56
前夜又落了一场清雪,没积太厚,只在背阴的角落和屋顶瓦楞间,残留着些许斑驳的白。
老式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关语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因室内外温差而凝着薄水雾的玻璃,划开一道清晰的痕。
她望见窗外灰沉的天幕下,那棵光秃秃的老杨树在干冷的北风里艰难瑟缩,倏然觉得,自己跟它很像,都是孤家寡人。
今天必须找到合适的房子,不然就要露宿街头了。怪只怪自己脾气太冲,连两个待她好的人都给绝交了。可她就是这样,做过的事从不回头,即便后悔,也会强迫自己忍着。说到底,不过是倔强,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收拾完东西,又打扫了一下卫生,她准备出门找房子。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老式楼道的穿堂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带着东北十二月特有的凛冽。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冻得瑟瑟发抖。
“喂,找哪位?”接起电话,她惯常的问了一句。
听筒里先传来的是呼呼的风声,然后才是那个熟悉的、带着点被冷风呛到的呼吸声。
只一瞬,她就猜到了:是周熹。
她惊异于自己对他的过度熟悉。是啊,仅凭呼吸的频率与轻重就能辨认出是他。平日里该是多么在意、多么留心、多么将他放在心上,才会对一个人了解到如此地步,才会让一个人的存在变得如同条件反射。
听出了是他,她还是没有率先开口说话。只任由胸腔里那只小兽疯狂撞击,撞得肋骨生疼,撞得呼吸紊乱。只咬住下唇,以她惯用的方式,镇压内心的兵荒马乱。
“是我。”周熹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她把他拉黑了,他就去公用电话亭打。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两人已绝交了一世之久。
她唇角微微翘起,但马上又沉了下去。想到他顶着寒风,站在那个四处漏风的铁皮玻璃格子间里,笨拙地投币,手指冻得通红,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胀。
“别挂——”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甚至能听出牙齿微微打颤的尾音,像生怕晚一秒,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切断这脆弱的联系。
他还是不了解她,关语想,他若是真了解,就该知道,她看似决绝的“绝交”背后,藏着多少虚张声势的期待。
“啥事儿?”她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然而,胸腔里那点漾开的小窃喜,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台阶,她等了整整三天。
见她有了回应,周熹急急地,几乎是一口气将话倒了出来:“关语,你别急着挂啊!我有正事。那个,你房子还找吗?我有个朋友的房子,刚好空着,想找个爱干净的单身女孩出租。房租很便宜的,一个月就五十,押金不用交,租期也无所谓,他就一个要求,爱惜房子……”
关语何等聪明。这条件,这时机,简直是照着她的困境量身定做。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这分明是周熹精心编织的“好意”。
一股混合着愧疚和柔软的情绪漫上心头,她忽然觉得三天前自己或许有点过分了。那现在认错吗?不,不,不。绝不可能,在她关语的字典里,向谁服软都是顶难的事情。
她沉默了几秒,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愈发急促,才慢悠悠地开口,语调依旧维持着那份刻意的高傲:“去看看倒也行,……房子在哪儿?”
周熹立刻报出一个地址,又急着补了一句:“你今天有空吗?……我朋友他家人今天在房子那边,方便看房,要是你今天有时间……”
“我现在刚好有空。”她截断他的话。
“那我去你楼下接你。”他马上接话。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她简短的回绝了,语气依旧高冷。只是在挂掉电话后的第一时间,将周熹的电话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新房子在一栋安静的居民楼里,环境比关语预想的还要好。楼是新的,墙面洁白,楼道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堆积的杂物。
周熹等在那里,穿着一件厚厚的深色羽绒服,领子竖着,鼻尖和耳朵冻得有些发红。见到她时,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只低声重复着:“就这儿,也是三楼。是我一个朋友家的,正好空着。”
开门的老太太很和蔼,半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驼色的厚羊毛开衫。她热情地把他们让进屋,脸上的笑容像邻家奶奶般慈祥。
“快进来,外面冷吧?”进到屋里,老太太很是夸了周熹几句,“小周这孩子啊,实诚,跟我家那小子同学这么多年,没少帮我们家忙。这不,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送个人情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