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里的装修算不上豪华,但处处透着用心。米色的厚窗帘拉向两边,原木色的家具,地板擦得锃亮,窗台上还放着几盆耐寒的绿植,叶片肥厚,养得不错的样子。
这哪里是“凑巧”,分明是按照她的要求精心挑选的房子。关语心里明镜似的,所以再次看向周熹的时候,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周说了,你特别爱干净,这房子给你住啊,我放心。”这时,老太太拙劣的演技和背诵式的台词,忽然让关语起了点顽皮的心思,想要戳破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她转向老太太,脸上绽开一个极其乖巧甜美的笑容,声音也放得软糯:“大姨,您看着真年轻,今年多大岁数了?有四十五了吗?我妈今年就四十五。”
这一夸,果然让老太太心花怒放,眼角的皱纹都笑得堆叠起来:“哎呦,姑娘嘴真甜!叫啥阿姨,你得叫奶奶。我虚岁都六十二了,可当不起你这声阿姨喽!”
“那真看不出来,瞅着真年轻。”关语故作惊讶,眼睛亮晶晶的,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那您儿子跟周熹是同学……您四十多生的孩儿吗?真厉害!”
空气滞了一瞬。老太太明显愣了,回过神来马上瞟向周熹,似乎在问:“这可咋回答啊?你也没教过我啊?”
周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不知是屋里太热,还是别的缘故。他有些狼狈地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含糊地补了一句:“是……是家里的小儿子。”
“哦……小——儿——子——啊……”关语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声调拐着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怪诞的调侃。
她故意羞他,看他那副手足无措、谎言被当面拆穿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绝交”而残留的芥蒂,忽然就烟消云散了。这比任何正式的和解都来得有效。
老太太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看着两个年轻人之间流动的暗涌,只是宽容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而招呼关语:“姑娘,你看看这屋子还合心意不?暖气都通着呢,冬天冻不着。”
“那个……你看看还缺啥,跟我说,我给你置办。”周熹低声对关语说,视线落在床脚,依旧不敢看她,“这附近买菜也方便,出门右拐走几分钟就有个市场。”
关语走到窗边,看见楼下有两棵光秃秃的树。“两棵……”她喃喃自语。
“啊?啥玩意儿?缺啥?”周熹不明所以。
关语转回身,微微一笑。“啥也不缺,挺好的。”她缓缓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掸了掸他羽绒服肩膀上沾着的一点不知是灰尘还是雪粒的白色痕迹,算是正式与他和好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也顺畅了些:“好。那……你回去收拾一下,缺啥再给我打电话,搬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帮你搬家。”
她不会道歉,不会说“那天我过分了”,也不会说“谢谢你的房子”。他同样没再提“绝交”的事,仿佛那三天的冷战从未发生过。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永远把真实想法藏在心底,从不肯把话挑明。
东北十二月的傍晚六点,天已黑透。周熹结束一天的案卷整理,刚踏出公安局大门,昏黄的灯光就晕裹着寒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裹紧警用大衣,埋头走进夜色,竟没留意到墙根黑影里正杵着一个人。
“周熹。”迟枫的声音不高,像冻硬了的土块。他晃出来,二话不说,右手直接掐住周熹的脖子往砖墙上摁,棉袄领子深深勒进皮肉里。“你几个意思?”迟枫问,呵出的白气扑了周熹满脸。
周熹后脑磕在冰墙上,闷声不响。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看着迟枫,像两口枯井。
“关语的事,轮不上你插手。”迟枫手上又加了分力,“瞎献啥殷勤?操!”
周熹挣了挣,喘着粗气:“你说找房子的事儿?”
“就这事!欠不欠?用你找?你他妈就没安好心。我警告你,关语是我的,你少打她主意!”迟枫猛地抬膝顶向他腹部,周熹却似早有防备,拧身用手肘死死架住。
“你的?你的——你不照顾好?!”周熹火气上来了,两人顿时扭打作一团。
值班室民警闻声出来制止,周熹抬手示意不必,只冷静地盯着迟枫威胁:“松手啊……不想闹大了蹲局子,就麻溜儿松手。”
“就不松!今天非跟你见个高低!”迟枫以为周熹怂了,愈发臭来劲。
见他冥顽不灵,周熹突然反扣迟枫手腕,利落转身,瞬间将人按在墙上,兜里的烟盒“啪嗒”掉在地上。
“还打不打了?”周熹声线依旧平稳,但手上的力道让迟枫霎时清醒。
迟枫疼得叫出声。他没想到,时过境迁,自己竟还和从前一样,打不过这个姓周的。“不打了!” 可他依旧如从前那般,把妥协喊得掷地有声。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从未在这人面前真正屈服过。
周熹松开了迟枫。“关语找房子,是我主动帮的忙。”他弯腰拾起烟盒,掸了掸大衣前襟,“但是,我和她就是普通朋友,信不信由你。”
“朋友?谁信!”迟枫揉着膀子嗤讽。
“爱信不信。”周熹整了整衣领,转身走进暮色。
迟枫迈开步子也打算离开,背后却传来值班室民警洪亮的警告:“别闹事啊!再闹就进去呆着!袭警,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家,迟枫迷迷糊糊熬了一宿,试着给关语打了通电话,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拉黑提示音。
第二天一早醒来,他浑身骨头缝都疼,强撑着去矿上点卯。经过门房时,老卓叼着烟卷探出头,眯眼瞅着他笑:“迟枫!鼻子咋挂彩了?是喝酒喝多刮铁丝上了,还是招惹小妞让人挠了?”
“滚滚滚。”迟枫没好气地骂了句,转身就要走。
“哎呦,还来脾气了?”老卓咂了口烟,慢悠悠补了句,“对了,有你的信。点完名过来,自己到这箱子里翻啊。”
迟枫心烦意乱地“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等点完名,他晃悠到门房找那封信,翻来翻去,也没找着。他瞧见老卓头正在大门口跟人闲扯,就喊了一嗓子:“老卓,哪儿有我信啊?骗我玩呢吧?”
“这回我真没骗你!咱赌十块钱的,咋样儿?”老卓说着,扔了手里的烟头,就朝门房走过来。
“十块,我给你个大电泡得了。天天就寻思着骗我的钱。”迟枫今个儿心情不好,句句话都带刺。
“怪了,”老卓找了半天,还真就没的着,他不住的挠头,嘴里嘀嘀咕咕:“我明明瞅见了,素净的信封,秀气的字儿,我看着的时候还寻思呢,这又是你勾搭的哪个小姑娘给你写的情书啊……真见了鬼了哈。”
“谁给我写的,没有属名吗?”
“我没注意啊,好像是……有一个‘玉’字。”老卓恍然大悟,一拍大腿,“不会是那个唱二人转的小玉给你写的吧?你泡上她了啊?嘿嘿嘿,咋样儿?弄过没有?”说着,露出一脸淫笑。
迟枫正憋着火,怼道:“你少放屁!老卓,你是不是又眼花看错了?矿上不还有个黎枫吗?我刚看着里头有封信是他的。”嘴上这么硬气,心里却犯了嘀咕。因为他忽然想起小玉之前在电话里确实提过要寄东西来,只是没说竟是一封信。
“不能吧……”老卓嘟囔着,敛了笑。“真是看错了?”他也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就在老卓纳闷之际,矿上最气派的办公室里,司机吴兴正颠颠地把一封信递到老板谢志光跟前。
“谢总!幸得我刚好听见哒,赶紧把信给您‘拿’来咯!”他弓着腰,眼角眉梢都透着邀功的得意,一口广西口音糯中带冲,“要不是我反应快,这信可就落到迟枫那小子手里咯!”
谢志光深陷在宽大的皮椅里,鼓起的肚子将深蓝色毛衣撑得满满当当。
“小玉这丫头,尽会添乱。马上进六号片场了,还整这一出……也不知道她之前有没有多嘴跟迟枫那小子说些不该说的。”他嘁了一声,眯起那双油光朦胧的眼睛,用特意留长的尾指指甲利落划开信封,抖开信纸,迫不及待地看向第一行:
「枫哥,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
第57章 回声 57
返回房间的时候,她怀里抱着那个旧的大红色橡胶热水袋,仿若捧着一颗笨拙而滚烫的心。
她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胸腔里的心脏也跟着微微震了一下。走到靠床的梳妆椅边,她将肩上的雾青色毛衫卸下,而后挪到床边,指尖捻起被子一角,只搭着边躺下。
“放脚上还是肚子上?还是……你自己放吧。”她把热水袋推到他身边,轻而软的声音如羽毛般拂过寂静的空气,却惊起了涟漪,一圈圈荡向那个沉默的背影。
她未曾察觉他神情底下涌动的暗流。或许是因台灯光线太暗,或许是他掩饰得太好,又或许,她因着方才的亲密而羞赧,始终没敢直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