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手死死抠着车座子:“小伙子,大姨我是实在没招儿了才来找你帮忙的!小玉那孩子……她以前没少跟我叨咕你,说你这人好、能处,是她……是她最靠得住的人了!你就帮帮我,帮我找找她,我这心呐……悬得慌,怕她真出啥事儿啊!”
“您儿媳妇……”迟枫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脸色变了,“是马雯雯?”
老太太羞愧地低下头,默认了。
“操,那个老鸨子!”迟枫朝地上啐了一口,胸口的漫画书似乎也变得滚烫。“她现在人在哪儿?”
“我听我儿子说,她今天下午从省城医院回来了,现在应该在家收拾东西,说是晚上还要赶回省城去。迟枫,你陪我去找她一趟,行不?就现在!要是这次让她走了,我就更没法了。”老太太几乎是哀求道。
迟枫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让他一阵焦躁。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喊:“哥——”
他抬眼一瞅,是于亮。
于亮戴着个黑帽子,小跑到他跟前站定,张嘴就是抱怨:“我在大路口等你老半天了,你咋还在这儿磨蹭?”
“亮子,”迟枫一把拉过于亮,走到旁边,低声解释,“我去不了了,碰上点儿急事。”他把怀里那本带着体温的漫画书塞到于亮手里,“这个,你帮我给关语。就说……算了,啥都别说,直接把东西给她就行。”
于亮愣住了,看看手里的漫画书,又看看迟枫身后那个神情惶惑的老太太,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既是独自面对关语的紧张与不安,也是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哥,这能行吗?你还是亲自给她吧……”他假意推脱。
“没事,她看到这个就明白了。”迟枫拍了拍于亮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信笃的托付,“后头的事,我自己跟她解释。你先去,别让她等急了!”说完,转身对老太太一摆头:“走,大姨,带路!咱去找马雯雯问个明白!”
看着表哥骑着自行车搭载那个陌生老太太匆匆消失在大马路上,于亮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原本,今晚他们约好了一起去收房子。迟枫还特意嘱咐于亮,事先千万不要走漏风声,被关语知道自己也去。以他的话说,就是要给关语一个天大的惊喜。
“天大的惊喜?”于亮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漫画,不屑地哼了一声。
时间卡得刚刚好,再晚一分钟,马雯雯或许就已驾车离开。
当迟枫和罗彩兰赶到马雯雯家时,她正打算锁门离开。
“马雯雯!”迟枫一个箭步上前,夺过钥匙,一把将她推回屋内。罗彩兰紧随其后,反手带上了门。
马雯雯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尤其是迟枫。她憔悴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哟呵,今儿是吹的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到我家门口了?咋滴,老太太,找这小子给你撑腰来了啊?”
她目光扫过迟枫,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迟枫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不由分说地将她往沙发的方向推:“少废话!进去,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哪儿你也走不了!”
老太太也鼓起勇气,附和道:“对,必须说清楚。”
“小玉呢?”迟枫抱着胳膊,堵在马雯雯面前,将她逼至沙发坐下。
罗彩兰贴着迟枫身边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调门大了好几倍:“我闺女呢?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马雯雯把包往地上一扔,双手抱胸,斜倚在沙发上,嗤笑道:“妈,您这嗓门可是见长啊?不是跟文齐说,都快让我气死了吗?咋滴,这会儿精神头这么足?死不了了啊?”
“你别东拉西扯!”罗彩兰激动地上前推了她一把,“快说!我闺女到底在哪儿?!”
“你闺女?”马雯雯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要嚼出点什么滋味。“当初扔扫把星似的把人家撇了的时候,咋不想着是你闺女?现在一口一个闺女的叫,真不嫌活磕碜。”
这大实话,像沾了血的鞭子,抽得罗彩兰的心直发颤。
“磨牙放屁的话,听够了。别再他妈废话了!”迟枫可不惯着她,一把揪住马雯雯的衣领,把人直接抵在了沙发靠背上。“我最后问你一遍,小玉,在、哪、儿?”他盯着她,眼里的凶光几乎要剜下她二两肉。
马雯雯脸上没有半点怯色,反而歪头斜盯着迟枫看了几秒,而后放声笑了起来。
“笑个屁!再笑,别怪老子不客气。”迟枫继续放下狠话,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加重了几分。
“行,行……非要见她是吧?不见着人,我今天也走不了,是这意思不?”马雯雯拉长了音调。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就好!”迟枫寸步不让,“今天见不着小玉,你哪儿也别想去!”
“呵,非法囚禁,小子,这是犯法,知不知道?”马雯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犯法?”迟枫冷笑,“那你诱骗小姑娘干那些脏事,现在人都失踪了,就不犯法?”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瞬间打亮了他半张脸,“信不信我现在就请警察过来评评理。”
屏幕的幽光里,马雯雯的脸色青白交错,像变了质的肉。她死死盯住眼前这根一点就着的愣头青,知道这号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几秒之后,她肩膀倏地塌了下去,一口浊气长长地吐出来,仿佛认了命。“行,行。今天我马雯雯……算他妈栽了。”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语气变得异常“配合”:“我现在就给小玉打个电话,叫她马上过来,立刻!马上!让你们见着活人,总行了吧?”
“打!开免提!”迟枫命令道。
“那你松开我啊!”马雯雯横了他一眼。
迟枫回了她个白眼,愤愤松了手。
马雯雯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依言拨通了一个陌生号码,按了免提。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对面却一片沉默,没有任何人说话。
“小玉啊?”马雯雯对着手机,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腔调,“你赶紧来我家一趟!马上!你妈,还有你那个相好的迟枫,都在我这儿等着呢!说今天要是见不着你,就要弄死我!你赶紧的!”
说完,她不等对方有任何回应,立刻挂断了电话。
老太太扑过去想抢手机:“你让我跟她说句话!”
马雯雯敏捷地把手机收回,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混合着轻蔑和得意的笑:“晚了,挂了。人家不想听你说话,嫌恶心。等着吧,马上就来。”
老太太拿着自己的手机再次拨打小玉原来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还是冰冷而规律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还是关机……你那个是啥号?她的新号吗?”老太太无助地问向马雯雯。
马雯雯舒服地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你就别问了,人家就是不想见你,才换的号。心里一点儿数没有呢!也配当个妈……安心等着吧,过会儿来了你当面问她。”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或许更久,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马雯雯的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
迟枫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似乎终于落地。他几乎是扑向门口,手指颤抖着握住门把。
然而,当门板打开的刹那,他傻了眼。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他预想中的小玉。
第65章 回声 65
他从没想过逃,更没想过置她于险地。一丝一毫,都不曾有过。这局棋下到最后,总要有个人牺牲,他宁愿是自己。只要她能安全地、干净地站在阳光之下,他愿意永远堕入黑暗。
机场大厅的广播声,很像命运的宣判。当便衣警察的手搭上他肩膀的瞬间,他似乎早有预料,反应异常平静。甚至还对那位陌生的警官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在被铐上的那一秒,他的目光迅疾扫过人潮,随即,定格在她隐没的方向。然后,轻轻侧过头,左眼飞快地一眨,作出了那个久违的,带着点孩童狡黠与无尽告别的wink。
人潮缝隙里,她看见了。但她不知道,他的嘴角,是在笑,还是在哭。
那个表情令她无所适从。所有的记忆,痛苦的,甜蜜的,肮脏的,幸福的,同时漫上心头,带给她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她仓惶转身,高跟鞋敲击光洁地面的声音,在喧嚣中清晰得像为弟弟送葬的、倒计时的钟摆。
方向盘在手中微微颤抖,车窗外倒退的街景一片模糊。她终于哭了出来。她后悔——后悔昨天见面时,狠狠掴了他那一记耳光,后悔自己利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