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报告立刻在局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关语作为重大嫌疑人被依法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暂时羁押,等待进一步的调查。
而周熹,作为刑侦大队队长,且与关语是合法夫妻关系,存在明显的利害冲突,必须主动回避。经局党委开会决定,他的工作由朱局暂时代理。
在交出配枪和证件前,周熹向朱局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让黄正宇归队。因为他觉得,除了黄正宇,再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还关语一个清白。朱局在权衡之后,采纳了他的建议,让黄正宇继续参与到案件当中来。
黄正宇在调阅了全部材料,并仔细看过关语的笔录后,决定亲自去审讯室,再与她谈一次。
两人再次独处一室,有说不清的暗流在缓慢涌动。
傍晚的日光,带着一天最后的暖意,透过老旧的百叶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氤氲的光晕包裹住半间屋子,呈现出一种暖黄的色调,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些扭曲地投映在墙体下半部分那已经有些剥落的淡绿色油漆上。
黄正宇的目光先从那个变形的影子上移开,然后才缓慢地、似乎带着些微微迟疑,挪到她的脸上。
她的左半边脸浸在斜阳里,暖黄的光将那颗瞳仁照得剔透,如同上等琥珀一样,潋滟流光。他被那光芒刺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
“你、你再说一遍案发当日的行踪。”他的盘问,最终从这带着些许紧张和不易察觉的结巴声中开始了。这不符合他一贯冷静镇定的风格,却像极了当年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于亮。”她抬眸看他,嗓音如这夕阳一般,温柔而安静。“你为啥一开始不说你是于亮……”
话语里听不出半分责备,倒更像长辈瞧见了晚辈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那语气温温软软,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仿佛在说:“你呀,早说出来不就好了。”
他却突然被这种口吻激怒,拍案逼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迟枫?!到底有没有?!难道一丁点儿都没有过吗?!”
第64章 千禧 64
他原本是想将那本限量版《灌篮高手》亲手送给她的。
迟枫揣着那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灌篮高手》,像怀揣着一团炙烈烧着的火。他打算穿过三条街,去那栋砖红色的小楼,把这份珍贵的礼物,亲手交给关语。
今天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晚饭后,父亲照例收拾碗筷,母亲则陷在沙发里看电视。这个点儿,正是新闻联播的时间,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音,是父亲每日洗碗时的固定背景音。
他们家分工向来明确:母亲掌勺,父亲洗碗,他负责吃。
倒不是东北家庭常见的模式,实在是因为父亲的厨艺差得人神共愤,连他自己都嫌弃。自迟枫有记忆起,便是如此,除非母亲身体不适,父亲才会系上那条花围裙,在厨房里捣鼓出一顿能勉强入口的饭菜。
他只当今天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平常的晚饭,平常的锅碗碰撞,平常的道别。
“于艳娇,我出去一趟。”迟枫在门口弯下腰系鞋带,头也没抬地朝客厅喊了一声。
于艳娇眼皮耷拉着,几乎要睡着,含糊地应道:“嗯……小心点儿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倏然清醒过来。“为啥要说小心点儿啊?往常不都是骂他一两句的吗?”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细小的刺,毛毛地扎在心口。她愣愣地看向门口,儿子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迟枫又出去了?”迟建国带着橡胶手套,手里还拿着滴水的洗碗布,从阳台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水声潺潺,掩盖了于艳娇低声的咕哝:“……心里头咋这么不得劲儿呢?”
“啥?你说啥?”迟建国没听清。
“没啥!”于艳娇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烦躁,“刷你的碗去!碗外边儿也给我洗干净啊!刷了二十多年了,回回糊弄,一拿碗我就摸一手油!真不长记性!”
她习惯性地数落着丈夫,试图用这日常的噪音驱散心头的不安。话说完,她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攥着遥控器的手心,不知何时已起了一层冰凉的湿汗。
迟枫将漫画书往棉夹克里又掖了掖,硬质封面紧贴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真实的摩擦感,让他莫名觉得踏实。
他蹬着自行车,熟练地穿行在楼群间的小路上。月光与万家灯火交融成一片朦胧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夜晚。这些路他再熟悉不过,哪儿有坑、哪儿该减速,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即便光线昏暗,他依然游刃有余,轻松避开所有颠簸。
谁知,就在他哼着小曲拐过弯角,准备驶向灯火通明的大路时,一个黑影猝不及防地从墙根儿的暗处窜出来,直直冲到了他的车前。
“我草!”迟枫吓得一个急刹,双脚慌忙叉开撑住地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谁啊?这大黑天的……”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借着大路路灯漫过来的微弱光线,看清眼前之人竟是个瘦小干瘪的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半白,一脸愁容,沟壑纵横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深邃。
见这情形,迟枫到了嘴边的粗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语气温软下来:“……大姨,您这可太吓人了。一声不响地从黑影里冒出来,这要是换个胆小的,非得让您吓出个好歹。幸亏我身手了得,要不今儿您撞上了,更操蛋!得咧得咧,不说了,往后走路小心着点儿哈。”
他摆摆手,没打算多纠缠,扶正车把,侧身就要蹬车离开。
“等、等等!”老太太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厚而硬的指甲隔着衣服掐得他生疼。“你是……小迟枫吧?”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迟枫停下脚步,借着光又仔细打量了她一遍,确定自己从不认识这张脸。“啊?我是啊。你谁啊?咋认识我?”
“我……”老太太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眶说红就红,“我是小玉的……一个亲戚。”她的话在关键处明显地磕绊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又强忍着定定看向他。
“小玉的亲戚?”迟枫皱着眉头,在并不发达的大脑里努力搜索着与小玉相关的全部记忆。他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似乎从未听她提起过,在叶平还有什么亲戚。
老太太似乎根本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话题一转,抓着迟枫的手继续发力,掐得他差点叫出声来。“迟枫啊,小玉……小玉她可能出事了!”说话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我找不着她了!这都好几天了,电话关机,短信也不回,住的地方也找过了,没人……我是实在没法了。迟枫啊,你能帮我找找不?”
听了这话,迟枫心里咯噔一下。
他仔细一想,确实有好几天没见着小玉那丫头了。上次联系,还是她深更半夜发来几条没头没脑的短信,什么“要是以后见不着面了,你会偶尔想想我不?”“要是我是个正常女人,你会爱上我吗?”
他当时正焦头烂额地琢磨着怎么修复和关语的关系,根本没心思理会其他。看到这些信息,还只当这丫头酒喝多了,入了戏。毕竟,她跑场子唱二人转,有时扮悲情青衣,有时演泼辣花旦,时常会说些云山雾罩、半真半假的话,他早就习惯了。
于是,当时只随手回了句:“别想些烂七八糟的。”信息发出去,那边再没回音,他也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可现在,被这陌生老太太一提,他愈发觉得不太对劲,不免也跟着焦虑起来。
“她出啥事了?”他严肃的问。
“我……我也不知道。”老太太眼神躲闪。
“不知道?”迟枫那点不多的耐心快要耗尽了,“大姨,你不说,我咋帮你找啊?”他看出了老太太有所隐瞒。
“我……”老太太眼神一耷拉,抓着他袖管的手松了劲儿,可人还挡在前头,磨磨唧唧不肯说句整话。
迟枫那点耐心眼瞅着要磨没了,他偏腿儿就往自行车上一跨,脚往脚蹬子上一搭:“大姨,您要不吱声,我可真走了啊?我这儿还赶着办正事儿呢,您别跟我这儿磨叽了行不?”
“别……别走!”老太太一看真急了,一把薅住他车后座,劲儿大得车把都歪了。她像是把心一横,眼泪疙瘩“唰”地就掉下来了,带着哭音儿:“我……我是小玉的亲妈啊!我叫罗彩兰。”
迟枫懵了,从车上跳下来,定定瞅着老太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也顾不上抹脸,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往外倒:“小玉那丫头……她跟着我那个挨千刀的儿媳妇,在外头尽干些埋汰事儿!隔三差五……让人打的就……就没法看。我不让她干,她也不听我的。这次……这次不知道又出啥事儿了。我问我那儿媳妇,她也不跟我说实话,我再问,她干脆电话都不接我的了。但是我跟你说,她绝对在撒谎,我听得出来。都怪我那完犊子儿子,啥都听她媳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