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熹头一个想到黄正宇——霍景明临终的话是他传出来的,得找他问个明白。可冲到办公室一看,空无一人;贺万宁是另一当事人,正跟省城刑侦技术部的人开视频会议,聊的全是暗网相关线索,他根本插不上嘴。
没辙,只能找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孟月。
法医室里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福尔马林气息,钻得人鼻子发紧。周熹推开虚掩的门时,孟月的白大褂刚换好。
“孟月,你当时在审讯室,霍景明最后到底说了啥?”周熹没顾上寒暄,劈头就问,“他是不是明说了,陶文齐是他杀的,还嫁祸给了关语?”
孟月扣好最后一粒白大褂纽扣,目光慢慢挪到他脸上。那眼神怪得很,又透着点说不清的理所当然。像是看个陌生人,又裹着层道不明的复杂,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周熹,一声不吭。
周熹被她瞅得浑身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不解又不耐烦地说:“你这是啥眼神啊?瞅我干啥啊?有话就说啊,干瞪眼是啥意思?你当时不是在场吗?”
“周熹……”孟月拖长了声音,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白大褂的一角。
“你可别磨磨唧唧的啊。”周熹最烦这一套,耐着性子催促,“我知道你性子慢,但这事儿急得火烧眉毛了,有啥话痛痛快快说出来。”
“你是不是跟黄正宇合计好了?”孟月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炸雷在周熹耳边响了起来。
周熹愣了一下,随即愠色上脸,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你啥意思啊?我跟他合计啥了?这几天我一直老老实实回避这案子,跟黄正宇连个电话都没打,咋就合计上了?”
“是你亲自指派黄正宇参与这个案子的吧?”孟月没理会他的怒气,继续往下说,“他就是个新人,才来几个月,啥经验都没有,你凭啥这么信任他?还是说,他是你的人,啥都听你的,你让他说啥他就说啥,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孟月!”周熹这回是当真生气了。
他的臭脾气是局里出了名的,但对孟月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毕竟她性子柔,说话做事都透着股温吞,对着这样的姑娘,再烈的火也发不出来。可这回,他眼珠子瞪得都快爆裂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啥?你是侮辱我,还是侮辱黄正宇?还是侮辱我们刑侦大队?”
“我只是实事求是。周队,我已经把这些都跟朱局汇报了。”孟月移开对视的目光,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
“你汇报啥了?!”周熹气得原地直转圈,停下来之后,他才明白了朱局刚才为啥那态度,“合着朱局是听了你这些话,才训了我一顿?孟月,你咋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去打小报告?”
“我不是打小报告。”孟月抬起头,再次对上他的眼。“当时我和贺万宁赶到审讯室的时候,霍景明已经没了生命体征。我从头到尾都没听见他认过罪,更没听见他说自己杀了陶文齐、嫁祸关语的话。黄正宇说的那些,全是他的一面之词,根本当不了证据。”
周熹直直地盯着孟月一开一合的嘴唇,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的怒气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了解孟月的为人,更相信她的专业。作为法医,她对现场的任何细节都不会遗漏,更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撒谎。她此刻的警告,显然不是出于私心,而是真的发现了问题。
周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孟月,从胸腔深处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夹杂着失望、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底的焦虑还在,但原本的急躁已经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取代。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陶文齐的验尸结果有没有啥异常?比如他的死因,还有别的啥……”
话还没说完,就被孟月打断了。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里面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逾越的界限感:“周熹,你比我更清楚警队的纪律。现在这案子已经不是你该插手的了,你最该做的,就是回避。”
周熹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知道孟月说得对,纪律就是铁规矩,可关语的事,他放不下。
“我知道你担心关语。”孟月转过身,往屋子深处走,声音轻得像风,“可我也担心你。”
“记得把门带上。”尾音渐远,淡得没了踪迹。
那一刻,周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隐约抓着点说不清的头绪,却没空想。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关语身上。他需要冷静,更要找到破局的线头,无论如何,都得还关语一个清白。
从孟月处离开,他又返回朱局办公室,可朱局刚把所有人叫去会议室开会。
周熹在走廊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心如火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黄正宇到底为啥要撒谎,一会儿想陶文齐的死因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一会儿又担心关语在看守所里会不会出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明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孙明!你咋没去开会?不是说全员都在里头吗?”周熹眼前一亮。
“没呢,我刚接了个省局的紧急电话,这会儿就进去。”孙明说着,就往会议室走。
“等会儿!”周熹急忙叫住他,“散会之后,你让黄正宇去小办公室找我一趟。”
“黄正宇?他没开会啊。”孙明随口说道,“我刚才还撞见他了,身边带着关语呢。”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想了一想,还是继续把话说完了。“他说这是朱局特批的,要带关语去陶文齐的案发现场,做最后一遍现场痕迹固定,手续后续补上就行。我瞅着他手里攥着临时提人单,看着挺急的样子,就没多问。”
“临时提人单……案发现场……”周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手脚都开始发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关语现在还处于“待释放”的模糊空档,既没正式解除嫌疑,也没定罪,这个时候要提人,必须得有完整的审批手续,光靠一张“临时提人单”,还说什么“手续后补”,根本就是不合规矩的!
更何况,朱局刚因为孟月的汇报,不让他插手这个案子,怎么可能突然特批黄正宇带着关语去案发现场?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他开车走的吗?啥时候走的?!”周熹急得一把攥住孙明的胳膊。
“我、我不知道开没开车啊……啥时候?……十分钟前吧。”孙明被他吓得结结巴巴的,“哎,队长,咋了啊?!”
孙明的话还没说完,周熹已经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疯狂地拨打黄正宇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此刻,关语正坐在一辆颠簸的旧桑塔纳副驾上。车子没往陶文齐家老宅去,反倒拐进了一条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小路。
那栋砖红色小楼,像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撞进视线。关语的心倏地沉下去,不安令她指尖发颤:“为啥来这儿?不是要去案发现场吗?”
黄正宇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他转过头,脸上没半点波澜,可平静的眼底却藏着股诡异的疯劲:“你不想来这里看看吗?多久没来过了?是不是都把这儿给忘了啊?”
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关语趁他转头的空档,慌忙去解安全带。然而,手指刚勾住车门把手,后颈就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橘子味的洗衣粉混杂着旧木头的味儿,是她曾经住过的卧室的味儿。
她想动,手腕却被粗麻绳勒得生疼,死死缚在床栏上,脚踝也被捆得严实,半点动弹不得。
她刚想呼救,客厅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眼去看,只见黄正宇出现在门口,头上扣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紧绷的弧度。
“我是迟枫的表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伪装的沙哑,“来收房子。”
第70章 千禧 70
“哦,于亮是吧?”关语指尖捏着枚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递过去时指腹蹭到男孩的掌心,“就这一把,收好了别弄丢啊。”
她最后扫了眼这间小房子,墙角的绿萝枯了半盆,阳台晾衣绳还挂着搓得发白的抹布,风一吹晃得人心慌。要走了,竟真有点儿舍不得。
男孩的鸭舌帽压得极低,帽檐在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整张脸只剩个下巴的轮廓。他接钥匙时手指微微发抖,碰到关语指尖的瞬间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对、对不起……”他慌慌张张蹲下捡,帽子差点滑落,忙用手死死按住。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和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