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身处在另一个世界。迷濛的视野里,周熹就在身边,和从前一样,没有变,连头上的纱布都在。
“周熹……”她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像梦呓,刚一说出来,便马上消散在空气里。
她看见周熹俯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贴近她的耳朵,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问:“你说啥?”
其实她已经这样睁着眼睛,茫然地瞪了很久。好像梦游一样,迷迷糊糊,分不清虚幻和现实。那是一氧化碳中毒后,意识没跟上身体苏醒的缘故。
就这样,灵魂又在半空飘了一阵,最后总算落回皮囊里。
“你刚说啥?说啥来的啊?再说一遍,说呀。”周熹仍在不间断地跟她说话,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唤醒她的意识。
这次她听清了,心想,反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没有必要再含蓄,再掩藏,索性敞开来吧。
“老公。”她努力将声音提到身体的极限,脆脆甜甜地喊了一声。
声落,她看见周熹那张脸别扭得不成样子。嘴角扬起来,眼圈却红了。眉头舒展开,鼻翼却抽动了两下。
“媳妇。”他唤道,随即抱起她,紧紧地搂着她的身体,把她整个上半身都揽离了床铺。
许是太过用力,她觉得胸腔都要被压扁了。“疼,疼……”她艰难地叫了两声。
这时,一个人影晃进她的视野。
“咋……她也在?”关语看清来者,心中不禁暗自不解。
“你要干啥?她本来就缺氧,你还嫌她不够难受是吧?”陆瑜的声音响起,还是那么尖利,那么刻薄。
“哦,嘿嘿,忘了忘了。”周熹赶紧放开关语,托着她的背,小心地将她平放回床上。
“咋在另外一个世界,陆瑜还是这么凶?……”关语歪头盯着她,嘴唇不自觉地撅起来,一脸愤懑的小表情。
这时,陆瑜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直接对着她的眼球照了照。
“知不知道自己叫啥名字?”她收了手电筒,拍了拍关语的脸蛋,问道。
关语白了她一眼,心想:生前受你的气,死后还想来烦我,没门儿。于是开口便呛了回去:“你才有病,病得不轻。我名字你不知道?……烦不烦。”
周熹听着,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还能这样带刺地顶嘴,说明人是真的缓过来了。这念头让他这个做丈夫的,心里倏地一松。
陆瑜回手给了他胳膊一肘子,“你笑啥?”转回头又看了一眼关语,“都这样了,嘴还这么厉害,不知道你是真迷糊还是假迷糊。”
“她刚才都叫我‘老公’了,应该是清醒了。”周熹憋着笑对陆瑜说。
陆瑜横了他一眼,丢下一句:“我吃完饭再来,你先陪她说说话吧。有事叫我。”
关语歪着头,目光在陆瑜离开后关上的门与周熹的笑脸之间逡巡。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周熹侧脸上划出一道道光与影的条纹,真实得不像另一个世界。
“老公,”她又叫了一声,这次音调高了些,气息也稳了许多。因睡太久而变成了三层眼皮的大眼睛眨巴着,带着比睡意还浓的困惑,仍有些失焦的瞳仁,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琥珀。
“陆瑜她,也太真实了。看来,我在哪儿都摆脱不了她……”她顿了顿,嘴巴撅得更高,娇嗔地埋怨,“都怪你,她肯定是喜欢你。我人都死了,她还是不放过我。”
周熹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心疼和凝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将她没在输液的那只手合握在掌心。他的掌心很暖,带着细微的汗湿,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媳妇,”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跋涉了千里终于找到绿洲的旅人,“看着我。”
关语顺从地看进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红血丝,有疲惫,但更清晰的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庆幸。
“你没有死。”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确保每个字都重重地落在她心上。“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这里是医院,陆瑜是急诊室的医生,是她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关语的瞳孔微微放大,长久的、自以为的“死后认知”与眼前男人郑重无比的神情激烈交锋。
她的记忆闪回到那间封闭的窄仄卧室,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浓烈的炭灰味。因为恐惧,她的心脏不自觉地发紧,指尖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别怕,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周熹轻吻她的额头。
“那……黄正宇?他死了吗?”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那是濒死记忆带来的条件反射。
周熹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但看向她时,又迅速被心疼覆盖。“他也没死……他的身体素质比你好,早就醒了,现在在监护病房里,孙明他们轮流看着呢。”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翻涌的怒火。
“你是咋找到我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她那双迷蒙的大眼睛在氤出来的泪光的滋润下,显得剔透了许多。
“昨天……”周熹停顿了一下,目光穿透百叶窗,飘向外面的世界。
那段记忆,周熹实在不愿回想。
得知黄正宇捏造假手续,擅自将关语带出拘留所,他疯了似的开车带着孙明直奔陶文齐老宅。可是地窖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人。
周熹彻底乱了。他不知道黄正宇想做什么,更不知道他会把关语带去哪里,幸好孙明在一旁提醒:“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找到黄正宇住处,破门而入,两人当即僵在原地。不足九平米的卧室墙贴得密不透风,全是关语的照片,清一色偷拍的痕迹。
有四年前她和迟枫的合影,和周熹的同框,也有四年后的日常,逛街、吃饭、低头喝水、路边驻足,杂乱铺满了整面墙。最扎眼的一张藏在角落,是她洗澡的画面,赤身暴露在镜头里。
孙明赶紧别过脸去,低声骂了句:“操,真他妈变态。”
周熹没说话,一把扯下那张照片,攥在手里揉出褶皱,塞进裤兜时指节绷得发白。
这时,孙明才再次抬头,开始在房间里翻找线索。“队长,这黄正宇……是不是……是不是对嫂子有啥想法啊?”孙明结结巴巴硬着头皮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周熹没说话,眼睛始终在那些照片上观察。突然,他看见一张照片,底角写了日期:12.28。照片是居高俯拍的,只能看见车窗里一侧的人的半张脸。
——是他自己。
他想起来了。这张照片,是迟枫出事那天晚上,他帮关语搬家,两人坐在车里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想起了那天,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孩上了这栋楼。
那人就是于亮,不,是黄正宇。
“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周熹说罢,拔腿就往外跑。孙明不明所以,跟在后头飞奔。
他们赶到那栋砖红色小楼的时候,屋子里浓烈的气味呛得周熹直流眼泪。卧室里,黄正宇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已经昏死的关语。他抱得很紧,周熹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分开。
周熹用拇指摩挲着关语的手背,声音轻得像讲睡前童话。“你倒在卧室床上,已经没了知觉。黄正宇……”他顿了顿,撒了个谎,“他坐在椅子上,也昏迷了。”
关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前似乎又弥漫起那令人窒息的灰白烟雾,以及黄正宇锁门时那决绝又扭曲的背影。
“他杀了人……他杀了马雯雯、罗彩兰,还有陶文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飘,带着虚弱的愤怒和遗憾。
“我都知道了……”周熹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原本也很恨你,认为你背叛了迟枫,所以杀了陶文齐之后嫁祸给你。被我停职的那几天,他一直没闲着,就是在搞这些动作。唉,我还夸他勤奋,多亏了他……呵呵。”他苦笑,“他是‘勤奋’,勤奋的杀人,伪造现场。后来,他得知你和迟枫根本从来没谈过恋爱,信念就崩塌了,情急之下,在审讯室一口咬定霍先生承认了杀人嫁祸。可万万没想到,孟月去朱局那里告了我一状,说我跟他串通。这下可好,正好戳穿了他的阴谋。”
“黄正宇这么聪明,即便孟月不去朱局那里举报,他也知道,事情会败露……只是时间的问题。”
“所以他才乱了阵脚,狗急跳墙,把你带走了。”周熹微微顿住,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但还是觉得直接问更好,“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我是说……四年前。”
关语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她沉下眼,嘟囔道:“四年前,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咋会知道一个只说过不到五句话的人,是不是喜欢我啊?”
“你不是高智商吗?”他突然变了语气,诙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