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20)

  李秀福一字一顿的说:“她叫清婉。”

  “曹清婉。”钱朗齐品评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清丽柔婉,名如其人。这顾子又是谁?他在哪里?”他弯下腰看着浑身颤抖的曹氏,低声劝告,“你还是说出来吧,不然咱们推官大人一定会叫你享受那夹棍的。”

  百里瑔断喝:“钱朗齐!你这是要越俎代庖,在替本官审案吗?”

  钱朗齐忙躬身道:“小人不敢。”

  石枕雪趁机道:“大人,曹氏并没有让桑芽替她抛弃那些重达百斤的‘秽物’,而是找了另外一个名叫泥鳅的家伙。小人本来已经在云水居找到了泥鳅,不想被钱讼师捷足先登,将人抢走了,想必钱讼师一定从泥鳅的嘴里撬出了些有用的东西,不过你为什么藏着掖着,不肯将人交出呢?”说罢,不忘白他一眼。

  “钱朗齐?”百里瑔将怀疑的目光放到他身上,“你既握有证人,为何隐瞒不报?还是说,你藏着别的心思?”

  钱朗齐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那滑不溜手的泥鳅是抓到了,可是无从审起,他根本就不晓得泥鳅知道些什么,只看到石枕雪找他,并不知道其中内情。而泥鳅那家伙也不是好对付的,什么都不说,要不就说些有的没的,他实在从泥鳅嘴里没套着一句有用的。

  “大人,泥鳅他……”

  “钱讼师喜欢抢东西,见什么抢什么,也不管有没有用,先攥在手里再说。只可惜……”石枕雪毫不客气地讥讽,“抢得了人,却抢不到真相。”

  两人目光相撞,仿佛有火花迸射。

  钱朗齐向着外面大喊:“吴坚,将泥鳅带上来,请大人审问!”

  不过片刻,吴坚便拎着一个身材异常矮小的男子大步走入。那人被他提在手中,真如捉鱼抓鳅一般轻巧。泥鳅一看到桑芽,立刻明白,眼睛像两只刀子般刺向桑芽,嘴里低声威胁着:“你等着,老子不杀了你,就不叫泥鳅!”

  百里瑔俯身细看,只见泥鳅虽身材短小,却筋肉结实,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显是常年混迹市井、精于钻营之徒,问道:“泥鳅。本官问你,前天夜里,是不是这女人叫你帮她去扔些东西?”

  泥鳅原本还想狡辩,可抬眼瞥见两旁森然的刑具和衙役冷峻的面孔,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悻悻道:“是,是这婆娘叫我帮她将那个男人的身体给割碎,并且一包包扔掉的。”

  此言一出,就算大家心中预想到杀人者就是曹氏,却还是惊愕于这样一个女人居然做出这等恶事来。

  曹氏瘫倒在地上,一言不发。

  百里瑔俯身向前,盯着泥鳅继续审问:“那么,你看到那死人的脸了吗?你认识他吗?”

  既然已经承认,也就不必藏着,泥鳅说得满不在乎,甚至带着几分炫耀:“那人的脸早就被人用灯烛烤得不成样子啦。我到那里的时候,这娘们已经将那男人的双手双腿剁下来了。那刀都卷刃了,我便接过刀来,将剩下的躯干给切割成一块块,分成几堆,这女人给我拿了些布袋,我将那些碎块装起来,本是打算扔在在李家各处的,谁知道你们官府看得那么严,我只能趁着夜里先将那些布袋从墙内扔出来,我再从阴沟里爬出来,之后扔到了青石街上。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我都快要花完了。”说罢,又阴狠地瞪一眼桑芽,桑芽显然惧怕泥鳅,身体不由得往后一退。

  这些话他说得轻松,可堂上堂下的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

  丛家夫妻也从原告变成了看热闹的,几乎快要忘记外甥女儿的惨死了。

  百里瑔强压震惊,继续追问曹氏:“你既已杀人,为何不掩埋了事,反要要让泥鳅四处抛尸,生怕别人不知道呢?”

  曹氏这会儿反而从容起来,脸上浮着奇怪的笑容:“我知道,现在就算我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我怎么可能斗得过你呢,李秀福?你比我年长二十岁,还有那‘钱串子’帮你,可是就算这样,我也要说一句实话。我没有杀人,杀人的是李秀福,他杀了周生!他女儿的死也跟他有关!他才是罪魁祸首。我雇佣泥鳅替我抛尸,就是想要告诉大家,李家藏着一具死尸,李秀福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第19章 、吃尽了女人的苦头

  “你血口喷人!”李秀福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几欲滴血,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来将她撕碎,“曹清婉,你害我女儿,辱我门风,行那苟且之事竟还敢杀人灭口。如今竟将这滔天罪孽栽赃到我头上,你你是我前世的冤孽。冤孽!”随即转向百里瑔,“大人啊,大人,请你为我主持公道啊!”

  百里瑔好像没有情绪似的,并没有像听审的百姓那样同情这位老泪纵横的李员外,而是问那曹氏:“你说李秀福杀了人,那么你说,你有什么证据呢?”

  曹清婉的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她已看明白,今日无论如何是走不出这衙门了。她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哪一桩都够她死上一回。既无生路,反倒不怕了。

  “周生就死在他们李府的祠堂里。李秀福借口商议婚事,将周生诱至祠堂,说他拐带嫡女,玷污李家清誉,辱没了祖宗,就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动了手。那把匕首,是李秀福常年收在祠堂供桌暗格里的传家之宝,乌木柄上嵌着银丝祥云,刀身三寸七分,锋利异常。他杀了周生,血溅在牌位和蒲团上,他说这是血祭,用周生的血洗去李家的羞耻!”

  她看向脸色骤变的李秀福,眼中燃烧着恨意与决绝。

  “他事后极其小心地清理了祠堂,将凶器藏入了祠堂最东边那根梁柱顶端与屋顶相接的缝隙里。那缝隙极深,外面又有雕花斗拱遮挡,寻常人根本看不见也想不到。他踩着高梯亲手放进去,处理了所有痕迹。大人若不信,此刻便可派人搭梯去查。那刀上定然还有没擦干净的血锈。蒲团或许换了,但牌位上的痕迹,仔细看,或许还能看见!”

  “大人!”李秀福扑倒在地,几乎要泣血,“这女人今日拼着自身一死,也要将我拖下地狱,所图为何?所图便是我李家这偌大的家业啊。”

  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我的蕴芝已死,我再一死,那我李家的一切不就名正言顺地落到她那年幼的儿子身上?可那那孩子究竟是不是我李家的种?只怕是她与她那奸夫野合得来的野种。届时,我李家基业顷刻之间就要改姓了曹,彻底落入她曹家人的囊中!”

  “这不是她一人的毒计,这是他们曹家上下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圈套。用一个不清不白的儿子和一个自甘下贱的女儿,来谋夺我全部的家产!大人,这才是真相。这才是天大的冤屈啊!我李秀福可以对天发誓,若我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他伏在地上,痛哭失声。竟连方才与他势同水火的丛家夫妻都不禁动容,看向前姐夫的目光里染上了一丝复杂的同情。

  钱朗齐假装擦拭一把眼泪,说:“大人,这李秀福何其惨,他当年娶这曹氏本就是迫不得已,何曾想过竟是引狼入室,招来这弥天大祸。”

  他手臂一挥,直指曹清婉:“这妇人进门后不守妇道、淫乱无耻是为罪一;与人私通、玷污门风是为罪二;间接害死嫡女、心肠歹毒是为罪三;如今更是亲手弑杀血亲、禽兽不如是为罪四。条条都是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的死罪。她自身已是恶贯满盈,血债累累,眼看无从辩驳,死路一条,便索性攀咬亲夫,编造此等骇人听闻的谎话,妄图拉一个清白人为她陪葬。其心之毒,胜过蛇蝎,其计之狡,堪比豺狼!”

  钱朗齐面向百里瑔,深深一揖:“大人,如此一个罪孽深重、满口谎言的妇人,她的话如何能信?如何能作为呈堂证供?岂非让忠厚者蒙冤,令亲者痛仇者快?卑职恳请大人明察秋毫,立刻驳回这毒妇对李员外的所有诬蔑之词,勿使忠良含冤,勿使国法蒙尘!”

  百里瑔是铁石一块,对堂下的哭嚎、指控与争辩恍若未闻,他叫来快班班头赵铁索:“速速前去李家祠堂查探,看是否属实。”

  李秀福则指着曹氏,话未出口,竟两眼翻白,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堂上顿时一阵骚乱。

  石枕雪立即上前,蹲下身指尖迅速搭上李秀福颈侧,又翻看他眼皮,抬头道:“大人,李员外急火攻心,气息阻塞。需立即施针通气开窍,请允准将他移至偏室急救。”

  钱朗齐立刻跳了出来,对她一百个不信任:“石娘子,你是个仵作,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摸的是冷冰冰的尸身,这活人的气息脉络你摸得准吗?就算你兼做稳婆,那也是妇人之事。李员外是堂堂男子,内外有别,你怎可胡乱施为?若扎错了穴位,岂不是雪上加霜?大人,依我看还是速去请个坐堂的男医来为妥。”

  石枕雪手下不停,已自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包,头也不抬,只冷冷丢出一句:“钱讼师若觉能等来男医而李员外不至咽气,便尽管等着。届时是开方子还是开席,悉听尊便。”虽这么说,她手中细长的银针已精准地刺入李秀福的人中穴,轻轻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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