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36)

  “皇后娘娘!”林铭之的声音里透着克制的愤怒,“娘娘以为,臣会信这等说辞?娘娘,您莫要逼臣!”

  “逼你?”王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火,“林铭之!你这是在威胁本宫吗?为了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行为不端、狐媚惑人的丫头,你竟敢用这种语气对本宫说话?!”

  “是不是‘罪臣’之女,皇后娘娘您难道不清楚吗?”林铭之特地咬重‘罪臣’两个字。

  门外的云若,听到这诛心之问,心头一颤,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皇后似乎已经失去自持,尖声反问。

  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随即,王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刺痛后的酸意和妒恨:

  “本宫真是没想到……你林铭之,向来冷静自持,以大局为重,如今竟会为了区区一个李云若,如此失态,甚至不惜如此顶撞于本宫!本宫为什么要为难她?你心里当真不清楚吗?”

  接着便是茶碗“砰”地一下砸到桌上的声音,“本宫就想问你,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你对她,当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林铭之沉默了。

  王皇后那句带着尖锐的质疑,如同冰锥悬在半空。林铭之的沉默则像不断积聚的乌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死寂的、一触即发的时刻——

  “吱呀!”

  云若再也无力支撑,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向前倾倒,撞在了那扇并未关严的雕花木门上。门,应声而开。

  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她眼前一片昏花,也将她从昏暗通道中带出的、那个半趴伏在地、血污狼藉的身影,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殿内两人面前。

  衣衫早已被暗红近褐的血迹浸透、板结,紧紧黏在皮开肉绽的伤处。凌乱的青丝混着汗与血,黏在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颊和脖颈上。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头,目光涣散却执着地越过殿中冰冷的陈设,越过错愕僵立的王皇后,直直地钉在了林铭之的身上。

  林铭之在门响的刹那已然警觉转身。

  然而,当他的视线彻底捕捉到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时,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在瞬间冰消瓦解。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一点,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之前脸上所有的情绪——惯常的冷静、刻意的疏离——都在这一刻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近乎焚心蚀骨的心疼与震惊。

  王皇后显然也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应该被锁在暗室、奄奄一息的女子,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狼狈又如此直接地出现在她面前,将她刚才所有的否认都击得粉碎。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被当面揭穿的愠怒和难以置信。

  “云若!”他已如离弦之箭,猛地冲上前,屈膝半跪在地,伸手扶住那个几乎残破的身影。

  云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声。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委屈,有依赖,还有一丝无声的质问。

  这无声的对视,彻底点燃了林铭之心中积压的怒火。他猛地抬头,望向王皇后,之前所有的隐忍和克制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的声音冰冷彻骨,“皇后娘娘!”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现在,您还有何话说?”

  王皇后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决绝惊得后退了半步,强自镇定:“林铭之,你……”

  不等她说完,林铭之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我现在要带她回去,立刻——”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直视着王皇后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道:“否则,从此皇后娘娘的一切事务,臣,万死难再效力。”

  这看似恪守臣节的话语,却是最赤裸的决裂宣言!是不留丝毫转圜的最终通牒!

  王皇后彻底震惊了,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此言非虚。他不仅仅是她倚重的臣子……失去他,对她而言将是难以估量的损失。她万万没想到,一个李云若,竟能让他做到如此地步!

  那种被冒犯、被威胁的愤怒,与被一个“罪臣之女”比下去的强烈不甘和妒意交织在一起,让她的z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地盯着林铭之,又瞥了一眼他怀中那个似乎即将晕厥的女子,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权衡利弊,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王皇后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却略显僵硬的笑容:“林卿何至于此?本宫……本宫方才或许记错了。看来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让云若姑娘受了委屈,滞留宫中。本宫这就让人送云若姑娘回去,并派太医好生诊治。”

  林铭之不再多言。他一个打横,抱起了云若。他的动作已然极其小心,避开了她身上的伤口,但那触碰依旧让云若痛得瑟缩了一下。

  “我们走。”林铭之的声音低沉。

  他抱着云若,甚至没有向王皇后行礼告退,便径直转身,向着屋外走去。他的背影决绝如斯,仿佛在向身后那个权力顶端的女人宣告他的底线。

  王皇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而浑身是伤、靠在林铭之怀中的云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他来了,他又一次救了她。

  第29章 迷雾深锁

  云若的伤一养便是半个多月。

  那日黄昏,林铭之横抱着一个血人踏进别院时,沉静如水的宅邸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阿棠闻声迎出,只看了一眼便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去请大夫!要快!”林铭之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焦急,他就着一身沾染了血迹的官袍,将云若安置回床榻,动作却是在那雷霆之势下罕见的轻柔。

  老大夫被几乎是“架”过来的,诊脉、查看伤势,眉头紧锁。良久,老大夫才捋着胡须,对一直沉默立在床尾的林铭之躬身道:“林大人,万幸……皆是皮肉之苦,未伤及筋骨脏腑。只是失血不少,气血两亏,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忧思劳神,假以时日,方能慢慢恢复。”

  林铭之紧抿的唇线似乎松了一分,只沉声道:“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她尽快恢复。”

  最初的几日,云若大多时间都昏睡着。疼痛如同跗骨之蛆,即便在梦里也不肯放过她。她时而梦回边塞,听父亲在将军府里四处寻她,一声声唤她“若儿”;时而又坠入冰冷的诏狱,母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总定格在王皇后那双阴毒凤眸和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响。

  她会在夜半惊悸而醒,冷汗涔涔,每一次,守在外间的阿棠都会立刻持灯过来,轻声安抚,喂她喝下温热的汤药。模糊间,她似乎注意到,窗外的廊下,总立着一个沉默的身影,在她惊醒的低呼声中,那身影会微微一动。

  自她清醒后,林铭之便来得极勤。他总是在傍晚时分出现,褪去了一身朝堂的威仪,只着一身素色常服。起初,他询问阿棠姑娘今日的饮食、用药情况。阿棠总是事无巨细地回禀:“姑娘早晨用了半碗燕窝粥,晌午的药喝了,下午换药时伤口愈合得不错,只是精神还有些短。”

  他会静静听罢,偶尔补充一两句叮嘱。

  后来,等她气色稍好,他会坐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圆凳上。两人之间隔着纱帐,对话简短而克制。

  “今日感觉如何?”他问。

  “好多了,谢大人关心。”她答。

  “嗯。”他应一声,便会陷入沉默。有时他会带来一些外面新出的点心,或几本志怪闲书,放在床头小几上,淡淡道:“若觉烦闷,可稍作消遣,但不可劳神。”

  他的探望似乎已固化成一种仪式,简短,却日日不辍。云若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复杂难辨,混杂着审视、关切,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但每当她闭上眼,昏迷前听到的那场对峙便清晰回响——“若她有事,万死难再效力”。这句话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心,让她对他所有的认知都变得模糊不清。

  身体的伤痛渐愈,心里的巨石却并未减轻。父亲的冤屈、念安的下落,以及眼前这个身份成谜却屡次救她的男人……无数疑团在寂静的深夜里啃噬着她。

  她厌倦了在真与假、利用与真心之间反复揣度,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似乎压倒了所有的谨慎。

  终于有一天,趁着阿棠在外面熬药,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她鼓足了勇气向他开口:

  “林大人。”

  他身形微顿,似乎从她的神情里预感到她接下来的话非同寻常。

  云若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凝聚起全部的勇气,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太久的问题:

  “你,是王皇后的人,对吗?”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死寂。他盯着她,目光如同实质,细细描摹过她脸上交织的疲惫、倔强、孤注一掷,以及那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渴望真相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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