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如同无形的网,将云若紧紧包裹,让她几乎窒息,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一点点腐蚀怠尽。
良久,林铭之转身。他没有承认,亦未否认,只是迈步,一步步走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呷了一口已放冷的茶,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旋涡:
“给你讲个旧事吧。”
云若微微一怔。
“很多年前,我也有过一个青梅竹马。她是我恩师家的女儿,我们一起长大,性情相投。”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云若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可是后来,她嫁给了别人……”
“为什么?”云若不禁打断他。他却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用指尖在冰凉的木桌面上划过一道浅痕,继续道:
“后来家里人作主给我订了一门亲事。”
“但你不愿意?”云若轻声问,似乎隐约触摸到了什么。
“是,我不愿意。”林铭之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不仅不愿意,还觉得极其荒唐。所以,我对那位小姐……十分怠慢。她送来精心绣制的香囊,我转手便赏了下人;她邀我同游园会,我总以公务繁忙推拒。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将所有的怨气与不甘,都发泄在了一个无辜的女子身上。”
他的声音里开始染上一丝丝的愧疚。
“后来,有一桩紧急的公务,需要我离京数月。出发那日,天降暴雨,瓢泼一般。”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云若,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就跟那天你拦下我运粮的车队,求我带上宋明玉那次一样的天气。”
不过不等云若反应,他又继续说道:“她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竟冒雨赶到城外的长亭相送。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将一个据说去寺庙求来的平安符塞给我,只说盼我早日归来。”
林铭之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日雨幕中那双充满期盼又带着怯懦的眼睛。
“可我呢?”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干涩而冰冷,“我非但没有半分感动,反而觉得她惺惺作态,碍手碍脚。我当着众多同僚和仆从的面,将那只湿漉漉的平安符随手丢进了泥水里,还对她说了一些……极为刻薄的话。大意是,请她认清身份,不要做这些徒劳无功、令人困扰的事情。”
云若眉头一蹙,几乎能想象到当时那位小姐是何等的难堪与绝望。
“我走后月余,”林铭之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便收到了京中传来的急报。她那天……回去后就病倒了,再后来,竟一病不起,不过二十余日,便香消玉陨了。”
虽已料到结局,亲耳听闻,一股寒意仍自云若心底窜起。
“我在南下的官船上收到这个消息时,外面的雨还在下。”林铭之望着虚空,目光没有焦点,“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到悲伤,更多的是震惊,和……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愧疚。我从未想过,我的冷漠与言语,竟能如此轻易地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她或许只是身不由己,或许也曾心怀憧憬,她何错之有?错的是我,是我将对她背后势力的不满,迁怒于一个无力反抗的女子身上。”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饱含着经年累月的负累:“这份愧疚,像一块巨石,从此压在了我的心上。所以这些年来,我再不言婚娶之事。一方面是对此事心灰意冷,另一方面……或许也是一种自我惩罚吧。”
“所以那天我求您,你才会心软带上明玉,对吗?”云若心里涌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林铭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只有窗外晚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天光一丝丝抽离,暮色如墨般浸染开来,将他们相对无言的身影吞没在朦胧的暗影里。
云若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故事残酷而真实,让她看到了林铭之冰冷外表下不为人知的另z一面,那里有年少的情愫、无力的反抗,更有无法释怀的罪孽感。但这和她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大人,”云若稍作迟疑,“这个故事……很令人惋惜。可它和您是不是王皇后的人,有何关联?”
林铭之转过头,目光在暮色中显得异常锐利,直直地看向云若,一字一句,“因为,那个因我而死的,与我订过亲的女子,就是王皇后的嫡亲妹妹。”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原来他与王皇后之间,还欠着一条亲妹妹的血债!那皇后为何还会重用他?是惜才?还是……将这把锋利的刀握在手中,有更深的图谋?
而林铭之留在皇后麾下,是迫于无奈?是赎罪?还是……另有所图?
如今他告诉她这个秘密,是在解释他与皇后之间复杂而危险的关系?还是在暗示他并非完全忠于皇后?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入脑海,让云若感到一阵窒息。
林铭之站起身,身影在暮色中显得高大而孤寂。他又看了云若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现在,你还要问我是不是皇后的人了吗?”
“我若说是,”他紧紧锁住她的视线,不容她有丝毫闪避,“你待如何?立刻离开这里?”
“我若说不是,”他微微俯身,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一种压迫性的探究,“你便敢将你父亲的血海深仇,将你自身的安危,全都押在我身上吗?”
他的反问,比直接的回答更凌厉,更残酷,也……更真实。他没有给她一个简单的“是”或“不是”,而是将一个更沉重的问题抛回给了她——信任,从来不是基于对方的身份,而是基于你自己的判断和勇气。
云若怔住了,她准备好的所有应对,在他这犀利的反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铭之看着她茫然又挣扎的眼神,最终没有逼迫她,只是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云若,在这永安城里,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从来不是看他们站在哪一边,而是看他们最终想要什么,又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至于我,”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暗寂如夜,“你只需要知道,迄今为止,我想让你活着。而未来,只要你不站在我的对立面,这一点就不会改变。”
说完,他不再看她脸上是何神情,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将一室的暮色和那个悬而未决、却又仿佛有了某种方向的问题,留给了怔在原地的云若。
第30章 惊破樊笼
此后的数日,云若困居别院,对于打探念安下落一事,依旧如同撞在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上,丝毫无进展。
就在她心绪日益焦灼,进退维谷之际,林铭之在一次晚膳间,看似无意地提起了一个消息。
他夹了一箸豌豆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今日听闻,许砚庭不日将奉旨前往璟州公干。”
云若执箸的手一顿,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璟州!那是父亲“自尽”的地方!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眸望向林铭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哦?许公子去璟州……所为何事?”
林铭之的目光扫了一眼她看似平静的脸庞,只淡淡地说道:“具体所为何事,我也不清楚,不过倒是安宁公主一力促成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公主那边,好像是非他不可。”
是不是有了新的线索?!
这个念头像火种一样投进了云若心里——巨大的诱惑和强烈的冲动瞬间攫住了她。
当晚,她思来想去,反复权衡:林铭之此处确如铁桶,难以突破,且他与皇后关系错综复杂,继续留下,恐自身难保,更遑论为父伸冤。而许砚庭那边,虽是一条险路,却方向明确的路径。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次日,云若在书房找到林铭之。她深吸一口气,屈膝行了一礼:“林大人,云若在此叨扰已久,承蒙大人照拂,感激不尽。如今我伤势已愈,想……向大人辞行。”
“辞行?”林铭之正在批阅文书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错愕,眉峰微蹙,“你要去哪里?”
云若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将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总不好一直打扰大人。”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林铭之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他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睫,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如果……我说如果我愿意被你打扰,也愿意给你一个名分,一个安稳的归宿,你是否愿意留下?”
云若的心猛地一跳,骤然撞上喉口。她倏然抬头,撞进他墨色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认真。震惊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什么意思?给她名份?他要娶她?
瞬间的恍惚过后,是更加清晰的理智。她确实渴望过嫁给他,但如今她连他究竟是敌是友都尚未分明,连他收养念安的真实目的都一无所知,怎能将终身托付?这突如其来的求娶,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他试图将她牢牢掌控在身边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