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38)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却异常笃定:“林大人厚爱,云若愧不敢受。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照拂之谊,云若铭记于心。但……如今我心系父亲冤案,只愿能寻得真相,告慰他在天之灵,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林铭之注视着她倔强而疏离的脸庞,眼底那抹微光渐渐黯了下去。他静静地看了她良久,最终没有坚持。

  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寥落:

  “你想跟着许砚庭去璟州?”

  云若心里又是一震:他知道了?不过只一瞬间的功夫,她便自嘲地苦笑一下——他怎么能不知道。不过知道又怎样?事已至此,退缩只会显得心虚,她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你想离开,我明白。”林铭之面对她倔强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此地对你而言,不过是另一个牢笼,处处是眼线,步步需谨慎,远非安身立命之所。”

  云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轻轻制止。

  林铭之轻轻摇头,“云若,你心思聪慧,但终究年轻,不知这朝堂之争的凶险。许砚庭此人,才华横溢,却过于锐利,易走极端。你可知,如今朝中两派相争,已呈水火之势,你父亲一案,牵扯甚广,早已成为旋涡的中心。”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繁茂树木,背影显得有些孤寂。“你若此时卷入,无论真相如何,都极易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甚至……牺牲品。届时,非但无法为你父亲昭雪,恐怕连自身都难以保全。李将军在天之灵,岂愿见你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敲在云若心上。

  最终,她站起身,对着林铭之的背影,深深一福。

  “大人的回护之心,云若……感激不尽。大人的话,句句在理,云若会仔细思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但为人子女,若因惧险而放弃追寻真相,苟安于世,此生何安?父亲的冤屈,如同巨石压在心口,日夜煎熬。这份责任,云若……无法推卸,亦不愿推卸。”

  她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不容动摇的信念:“云若知道前路艰难,或许会粉身碎骨。但无论如何,我想试一试。至少……我要知道,父亲究竟是被谁害死的。”

  她再次深深一礼:“云若心意已决,望大人……成全。”

  林铭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和孤勇,看着她即便恐惧也要前行的决心。他久久没有说话,眼眸中情绪翻涌。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既然你意已决……”他顿了顿,“上次给你的乌木令牌,你还带在身边吗?”云若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到那块令牌,却还是如实点了点头,他道:“到了璟州,若遇危急关头,或可凭那块令牌,到城西‘济世堂’寻一位姓吴的大夫,他或能助你一臂之力。只是非到万不得已,切勿滥用。”

  云若怔怔地看向林铭之,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

  “多谢……大人。”

  她起身告辞,转身离开了书房。

  林铭之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月光洒满庭院,一片清辉,也照见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与忧色。

  他知道,他放走的,不仅是一个决心为父翻案的女子,更是一颗投入这潭深水的石子,必将激起无法预料的波澜。z

  从林铭之别院辞出,云若并未立刻去找许砚庭。她心中尚有最后一层顾虑需要厘清,也有一个人,她必须去见一面。

  借着暮色掩护,云若带着小棠绕了几条僻静巷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让小棠站在外面望风,自己则悄然来到与安宁公主约定的一处隐秘茶舍雅室。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孤灯,安宁公主早已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影里。见云若进来,她抬眸,目光扫过云若略显苍白的脸。

  “你决定了?”公主直奔主题,不带丝毫寒暄。

  “是,殿下。”云若屈膝行礼,“林铭之戒备太深,关于念安的下落,我……一无所获,有负殿下重托,云若惭愧。”

  她低下头,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安宁公主闻言,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轻轻哼了一声:“本宫早就料到会如此。林铭之是何等人物?他若不想让你知道,你就是在他那里翻个底朝天,也休想找到半点蛛丝马迹。长卿的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她话锋一转,凤目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你也并非全无收获。本宫听闻,王皇后那边因你之事,已对林铭之生出极大嫌隙?甚至到了当面冲突的地步?”

  云若知道公主消息灵通,便将在皇后那里遭遇的凶险以及林铭之随后与皇后的对峙,简略却关键地陈述了一遍。

  “好!好一个‘万死难再效力’!”安宁公主眼中迸出慑人的光彩,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云若,你可知你此行最大的价值何在?就是你已然成功地在他二人之间埋下了一根深刺!林铭之是王皇后手中最利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因你而有了别的心思,甚至敢向持刀人发出威胁!你做得很好!”

  公主的肯定让云若心底发寒,却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这场巨擘博弈中的位置。她再次行礼:“殿下谬赞。云若只愿能早日查明父亲冤案……”

  安宁公主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昏黄灯火在她雍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她沉吟片刻,方才抬眸:

  “你父亲的事,本宫从未放下。说来也巧,就在前些时日,王皇后手底下养的两条恶犬,竟自己撕咬起来了。”

  她嘴角掠过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闹剧。“其中一条,名唤赵肆,原是负责处理些‘脏活’的。王皇后许是觉得他知晓太多,近来有意打压,将本该给他的肥差赏了另一条更会摇尾的狗。这赵肆心中积怨已深,又怕兔死狗烹,便寻了个机会,暗中投到本宫门下,递上了一份……投名状。”

  公主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份投名状,恰好与你父亲在璟州的‘自尽’有关。赵肆声称,他当时虽未直接经手,但曾听同僚醉后失言,说你父亲‘自尽’时被人看见,而这个人至今没有找出来。”

  云若的心猛地揪紧,呼吸都屏住了。她死死盯着公主的嘴唇,生怕漏掉一个字。

  “此线索至关重要,若是找出此人,足以动摇王皇后为你父亲定下的铁案。”公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事涉璟州,本宫思来想去,砚庭,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表面放浪形骸,实则心思缜密,家中在璟州亦有根基,行事便宜。本宫已令他借查办其他公务之名,前往璟州暗查此事。”

  说到这里,公主看向云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你去找他,他自会与你分说细节。但有一点,你需给本宫牢牢记住——”

  她身体微微前倾:“长卿之事,绝不可对砚庭透露半分。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只需借与他同往璟州之便,协助查证即可。至于你们之间有何恩怨纠葛,本宫不管,但在此事上,切记分寸!凡事……多留个心眼。”

  “云若明白。”有了公主这番近乎默许的分析和提醒,云若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第31章 碎玉求舟

  辞别公主后,云若带着阿棠走入溶溶月色之中。夏夜的风拂过面颊,她深吸一口气:下一步就是找许砚庭了。

  云若站在许府侧门外,脊背已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单薄的夏衫上。她抬头望着门楣上高悬的、在夜色中纹丝不动的气死风灯,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门房第三次摇着蒲扇出来,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驱赶:“李姑娘,您就行行好,快回吧!少爷在水榭纳凉会客,特意吩咐了不见外客!您何苦在这儿喂蚊子?”

  云若望着门前停着的那辆车辕上悬挂的“周”字灯笼的华贵马车,以及车旁那几名正百无聊赖地守在车旁的周府家仆,知道门房所言非虚,那个“所会之客”便是周婉君。

  云若也不是没有犹豫。她可以想象此刻进去将面临怎样的难堪,周婉君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羞辱她的机会的。但退缩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一想到公主说的许砚庭随时可能出发璟州,便一刻也不敢耽搁,只好硬着头皮一再求门房通传。

  终于在她反复求了门房好几次后,里面总算出来一个内侍,引着她走向后园深处的临湖水榭。

  还未走近,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和着清越的琴音便随风传来。云若脚步微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水榭四面垂着竹帘,烛光摇曳,映出里面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许砚庭一身月白常服,闲适地坐在琴案后,指尖看似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周婉君则穿着一身紫色的团花纹裙裳,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绣墩上,手托香腮,笑靥如花,正娇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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