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来话长,你容我慢慢同你解释。”江近楼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你先帮我把沉璧送回去。”
燕为春:“你御剑飞回去,不就好了?”
江近楼:“我出了些变故,修为快没了。”
“啊?”
燕为春“啪”地将折扇一收,别进腰侧,伸手接过叶沉璧。不待江近楼开口,她足尖一点,已带着人掠出数丈,只余一个乐不可支的背影,转眼消散在日影之下。
江近楼瞠目结舌:“?”
怔望片刻,江近楼折回万剑别院借了匹马。
马蹄踏着碎金日影,荒郊野径渐次换作青石长街,人声市语扑面而来。
*
一人一骑回到横剑山庄,恰是酉时。
江近楼刚一下马,祝三秀便从门后蹿出,急急嚷嚷:“前辈!半个时辰前,有个女子抱着叶前辈回房,还不准我们进去。晚辈偷听了几句,她一个人在屋里说话,翻来覆去地骂你,说你也算落到她手上了。前辈,你小心些吧……”
“……”
他就知道燕为春没安好心。
江近楼神色自若:“无事,她是我请来的帮手。”
祝三秀眼睛一亮,忙问:“救叶前辈的帮手吗?”
“嗯。”江近楼吩咐道,“你去找浮岚与天公絮,让他俩今夜在门外守着。”
听到“天公絮”三字,祝三秀一拍脑门,总算想起正事:“前辈,弟子正想问你,方前辈去了何处?其他几位前辈找他一日了。”
江近楼随口应道:“他去东山采草药了。”
“没有!”祝三秀急了,“万前辈去东山寻了他半日,回来后,气得把他房里的符纸全烧了。”
江近楼想起来了。
昨夜,他似乎把方见青定在了某处偏僻角落?
横剑山庄九曲回廊,七拐八绕,他眼下竟一时想不起那处角落在何处,只得对祝三秀道:“你去墙角找找,他最喜欢站在无人处装木头人画符。”
祝三秀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便一溜烟跑远了。
她走后,江近楼再不敢耽搁,大步流星直奔叶沉璧房中。一进门,便见燕为春双手叉腰,气势汹汹,正在威胁极乐仙——
这极乐仙见了燕为春,委实像小鬼见阎王,缩在角落里簌簌发抖,袖子掩了半张老脸,眼泪鼻涕抹作一团,全无往日自称“本仙”的神气活现。
燕为春伸手一把揪下极乐仙的一撮胡子:“好你个极乐仙,竟敢从我替你找的好地方跑了,怪不得我四处寻不见你!”
极乐仙哀哀求饶:“祖宗,那里太臭了,熏得我胡子都不长了。”
燕为春斜睨他一眼:“我听我弟弟说,他找你讨要入梦的法术,你却推三阻四不肯相授?”
闻言,极乐仙惊得合不拢嘴,目光呆愣愣地从燕为春脸上挪到榻边的江近楼身上。好半晌,他才壮着胆子问出一句:“他、他是你弟弟?”
“亲弟弟!”燕为春面有得色,下巴一扬,“我们长得像吧?”
江近楼无语:“你拣要紧事说。”
燕为春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转向极乐仙道:“极乐仙,我又寻了块好地方,比上回的沮泽更臭更恶心。你再不说实话,我便把你丢进去。这回,我亲自守着,守你百年千年。”
极乐仙眼珠滴溜溜一转,往墙角又缩了缩,嘟囔道:“并非我推三阻四,实因此术危险重重。我也是为你弟弟好,才三缄其口。”
燕为春摇了摇折扇:“今夜有我在,能出什么事?”
极乐仙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祖宗,丑话说在前头,倘若真出了事,你不能怪我。”
这边厢,二人在墙角你一言我一语地闲扯。
那边厢,叶沉璧额间渗出冷汗,气息又重又急。
江近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耳边二人犹自闲谈,他气不打一处来,低喝一声:“快点!”
极乐仙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磨磨蹭蹭挪至榻前:“她的魂魄应是被魇梦缠住了。你入梦之后,会看到无数怪梦,须寻出真正缠住她的那一梦,将她带出来。”
江近楼脱鞋上榻,仰面躺在叶沉璧身侧。
入梦前,他牵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沉璧,我来了。”
他方一阖眼,极乐仙便念念有词,双手不停在半空画圈。无数白雾自圈中涌出,奔向榻上二人,层层叠叠,直至将二人的身影吞没。
阵成,入梦也。
江近楼到了一处白雾茫茫之地,无声无息。
日月无光,辨不清东南西北。
这里没有活物,只有一面面铜镜,静静悬于白雾之中。
无数张叶沉璧的脸从镜中,一闪而过。
江近楼走过第一面,镜中的叶沉璧瞧着不过十岁,被一只大公鸡追得满院乱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师父,你管管你的大儿子!”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叶沉璧,儿时最怕鸡。
十岁的叶沉璧逃跑时,慌不择路被门槛绊倒,扑通摔在地上。大公鸡趁机扑到她背上,朝她发髻狠狠啄了一口。
亲眼见她这般惨状,他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笑完又觉不妥,赶忙抬袖遮住眼睛,快步往下走。
仔细寻了一圈,他终于找到她口中曾提过的那座破庙,与两个手捧头颅的无头人。
他依着极乐仙交代,指尖触碰镜面。
眨眼之间,便到了镜中。
这是一个月晦风凄的秋夜,乌云蔽月,秋风瑟瑟。
十五岁的叶沉璧不知第多少次被逼至墙角,背脊紧贴破败砖墙,再也无路可退。
四步外,曹员外与五通神各自怀抱头颅,颈项以上空空如也,断口处皮肉翻卷,缺口似一张狰狞的嘴。
他们拖着沉滞的步子向前,从江近楼面前经过,径直走向叶沉璧,喉间不时发出“嗬嗬”怪叫。
叶沉璧嘴唇哆嗦,握剑的手抖得厉害:“走开!走开!”
依旧无人回应她的恐惧,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无头人越逼越近,两双枯白的手穿过晦暗月影,直直朝她颈间伸来。
如无数次梦境反复,她吓得闭上眼,平静地等待窒息与又一次死亡来临。
可这一次,她等了很久。
先是一声剑鸣破空,清越如龙吟凤唳;接着是两声同时响起的惨叫,短促而凄厉;最后四周陡然安静,夜风穿过破窗,吹得残幡萧萧,如泣如诉。
她更吓得不敢动了。
忽然,一句话在耳边响起:“沉璧,睁眼。”
叶沉璧眼睫颤着,怯怯地掀开一线眼帘——
一线冷月自半塌的房顶斜斜漏下,如薄纱覆在眼前人身上,勾出一张有些过于俊俏的脸。
他右手执剑斜垂,半蹲在她身前,正挑眉看她:“两个讨嫌鬼已被我杀了。沉璧,我们回家。”
她朝左边挪了两下,无头人果然早已消失。她又朝右边挪了两下,挪回他身边,拿眼偷瞥他,脱口而出:“你可真白,比……”
江近楼捂住她的嘴,冷冷道:“不准再提那头猪。”
一听这话,叶沉璧慌忙捂着心口后退了半步:“你怎知我要提一头猪?你到底是谁?”
江近楼收剑入鞘,随即向她伸出手,一捧月华落在他的掌心上:“你几十年后的道侣,此生最爱的男子,江近楼,是也。”
恰在此刻,遮月的阴云散尽,彼此的面容愈发清晰。
她仰起脸看他,却见他睫梢上悬着两滴清泪,在月下莹莹发亮,将坠未坠。
叶沉璧不解:“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江近楼借着仰头的动作,将那两滴泪逼回眼眶深处,朗声笑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叶沉璧所学多是剑诀,诗书一道半通不通。
不过,她依稀记得曾从师父口中听过这八个字,苦于不明其意,只好拣着听明白的附和:“确实,今夜的月亮圆得很……”
说到此处,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小声补上一句话:“还,白得很!”
江近楼垂眸看她,见她抿唇偷笑,一眼便窥破她那点小心思。他又将手往她眼前递了递,掌心摊开,接住一捧月光:“沉璧,回家了。”
叶沉璧犹疑了一小会儿,才将手递给他:“这位道友,我便姑且信你一回吧。”
“你还是叫我江近楼,顺耳些。”
江近楼将她的手裹入掌心,十指扣紧,牵着她一步步踏出破庙。夜风渐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两个人交叠的脚步声,直到无路可走。
眼前镜面泛着幽幽冷光。
江近楼松开手,笑着与她道别:“我走了,外头见。”
叶沉璧亦笑着回应他:“我记住你了,江近楼!”
江近楼抬脚迈出镜中,忍了又忍,终是在镜面合拢前一瞬,回身怒吼:“第一次见面,别咬我了!你咬人,比王八咬得还痛!”
镜面在他身后合拢,转瞬消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