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_三红又七绿【完结】(11)

  金乌坠入远山,沉沉暮色乘着风漫过来,把人从头到脚慢慢蒙住。

  等待苏洄到来的间隙,百无聊赖,叶沉璧闷闷地开了口:“平生头一回,我连‘试一试’都不敢说。”

  任她面上装得再云淡风轻,可挥出的剑骗不得人。

  以她而今修为,除了指望“叶沉璧”三字震慑邪修,别无他法。

  来到这个陌生时空不过两日,每一日皆陌生得让她害怕。她怕死,更怕历尽艰辛走到天子城后,天地茫茫,却无一条路通向她的来处。

  到头来,回家成了虚无缥缈的梦。

  相比叶沉璧的郁郁寡欢,江近楼倒格外洒脱:“今日挥不了剑,焉知他日不能?归路若绝,便在此处生根。多年前,我曾为了杀一个人,等了整整……”

  话一出口,他自觉失言,忙把余下的半截字句咽回喉间。

  好在叶沉璧正全神贯注地与脚边蚊蚋周旋,压根没听见他说话。

  她怕热贪凉,袖口卷至臂弯,手背上被蚊蚋咬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红。江近楼扫了一眼,往长凳中间挪动,大方分出一只宽袖,覆上她的手背:“盖着罢。”

  “江近楼。”

  “嗯。”

  “你说,我们为何会在一起?”

  “我们都疯了。”

  *

  苏洄随柳寿绕到屋后时,夜色正浓。

  叶沉璧与江近楼并肩坐在长凳上,头顶星月低垂,身侧流萤偶过。

  他们衣袂交叠,好一对璧人。

  柳寿生怕惊扰二人雅兴,压低声音道:“自打我记事起,二位仙长无一日不恩爱。”

  苏洄回得平淡,尾音里却透出些许落寞:“是啊,他们一直很恩爱。”

  听到身后的响动,叶沉璧回头看去,目光落定来人:“苏小友,又见面了。”

  苏洄颔首垂眸:“前辈,晚辈已一一试过,张家人并非邪修,你与江前辈尽可放心回家。”

  叶沉璧与江近楼起身向外行去。

  路过堂屋,二人朝里一瞄,见两名男子双手反绑,被一群村民团团围在正中。

  叶沉璧:“他们是怎么回事?”

  柳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道出来龙去脉:“年轻那个,便是张家的儿子张常得。从前瞧着和善有礼,背地里干的事却缺德。一个半月前,他从丁六娘口中得知四婆挖到了人参……”

  一根山里养出的野人参,足足值二十两。

  第二日,张常得贪念顿起,竟蒙上面巾埋伏在道旁,等着孙四婆从镇上的药铺归来。

  待孙四婆出现,他立马持刀冲出,抢下她卖参所得的银子。

  孙四婆因银子被抢,当夜胸口一梗,竟猝死在榻上。张常得一早闻知她的死讯,心安理得地揣着赃银,去了东极城快活。

  银子花到只剩五两,他才灰溜溜摸回家。

  岂料他一入村,便撞见孙四婆坐在村口石磨旁晒日头,与人有说有笑。

  唯恐孙四婆将他认出来,他心一横,想出一条栽赃嫁祸的毒计:先撺掇其母丁六娘偷走孙四婆的旧荷包,而后与其父张阿难一起,趁夜色潜入村中各家鸡舍偷鸡。

  鸡偷了好几只,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流油。

  等时机成熟,张阿难摸黑上山,将鸡毛与荷包丢在山洞。

  之后,丁六娘假意邀李桃花去山上采药,伺机把偷鸡的脏水尽数泼到孙四婆身上。

  孙四婆作为偷鸡贼,又一次死去。

  一个穷村子,偏得没人管,没人会多管闲事跑去东极城报官。

  张家人安心了。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孙四婆从未死而复生。

  偷鸡老妪死了,无人在乎无人报官。

  但那个纸糊的假人,却吓得柳家村上下魂飞魄散,不得不报官。

  柳寿:“明日东极城的衙差便会来,我定叫这一家三口跪着进大狱。”

  叶沉璧目光越过满屋狼藉,落在墙角那个缩成团的小小身影上。良久,她轻声问道:“孙四婆的孙女舍奴,往后谁来照料她?”

  柳寿:“酱婆说她愿意收养舍奴。”

  酱婆家资殷实又心善,的确是最堪托付之人。

  叶沉璧放下心来,抬脚走出张家院门,随江近楼踏月归家。

  江近楼在前大步流星,碍事的袍尾在地上来回扫动。

  叶沉璧落后几步,看得眉心一蹙。

  她疾步上前,将拖地的袍尾收拢成一团,提在手中:“对了,你明日记得早些去找酱婆借钱。”

  “知道了。”

  “我饿了。”

  “饿死你。”

  江近楼素来翻脸如翻书。

  当夜晚膳,他既没往菜里下哑药,亦未饿死叶沉璧。

  区区两件事,一件未做。

  非不愿也,实不得闲。

  惊澜与枕流好比两条盯住肉骨头的饿犬,寸步不离他左右。

  一个不停催:“我们饿了,你快做饭。”

  一个不停问:“这是什么?有毒吗?”

  “你们别吃了!”

  “你真小气,怪不得昭昭叫你江老头。”

  *

  是夜,月明云淡,四壁虫鸣声此起彼伏。

  叶沉璧躺在临窗的凉榻上,江近楼席地而卧,身下只铺一层薄席。

  临睡前,为防彼此夜里骤起杀心,江近楼取来一根四尺来长的红绸,一头系住自己的双手,另一头缚在叶沉璧腕上。

  红绸将二人连为一体,任何一方稍有挣动,另一端必能即刻察觉。

  子时过半,二人辗转反侧,红绸时不时绷直。

  叶沉璧往外挪了挪:“喂,江近楼,你说我们是失忆了?还是真的穿越时空,从百年前来到了百年后?我们的修为,又是怎么回事?”

  今日沐浴后,她特意去过镜房,仔细端详自己的身子。

  她确信,这具身体属于她。

  旧日刻意留下的伤痕仍在,独独锁骨下方多了“近楼”二字;腕间多了一只镌着“沉璧”的木镯,怎么也摘不下来。

  那一瞬,她茫然无措地望着镜中女子。

  眉眼是她的,神情却像隔着雾气看一个陌生人。

  冷冽的镜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困在正中。

  她逼视铜镜,无数只眼睛从镜心绽开,每一只里都囚着一个她。

  她甚至恍惚起来,分不清她究竟是百年前的叶沉璧,还是百年后的叶沉璧?

  也许,如惊澜所说,她只是失忆了。

  有朝一日,大梦初醒,所有往事会如潮水般涌回。

  榻上地下沉默许久,江近楼冷漠的声音自暗处浮起:“总会弄清楚的。”

  “江近楼,你今日说你为了杀人,等了多少年?”

  “你听错了。”

  “百年?”

  “……”

  “五十年?”

  “八年。”

  答案入耳,叶沉璧心满意足地歪头睡下。

  一觉睡至日上三竿,她被惊澜的叫喊声吵醒:“有人来找你了!”

  “谁啊?”

  “一个姓祝,一个姓苏。”

  姓祝的来拜师,顺路领着姓苏的来报丧:张常得,昨夜死了。

  叶沉璧:“死了?”

  祝三秀抢在苏洄说话前开口:“昨夜这一家人趁看守的村民夜里打盹,偷摸想逃跑,最后只跑掉一个张常得。结果张常得半道撞上吞魂的邪修,三魂七魄被当场吸尽,成了一具干瘪尸壳。”

  叶沉璧看向默不作声的苏洄:“苏小友,要我帮你吗?”

  苏洄指尖拂过腰间剑柄,扬起一张笑脸:“晚辈打得过此人。”

  “那你来找我作甚?”

  “闻前辈所居之英山,灵气沛然,晚辈心向往之。”

  原是来蹭灵气的。

  叶沉璧懂了。

  第8章 偃师术(八)

  日悬中天,树影缩成一团,清风无处寻。

  江近楼抱着一坛沉甸甸的酱菜,迎着渐高渐盛的日头,郁闷回家。

  院中树荫如盖,叶沉璧自在地躺在摇椅上,脚尖点地,一摇一晃。祝三秀与苏洄各占一侧竹椅,一个摇头晃脑翘着腿,一个正襟危坐握着剑。

  旁边案几上,置一青釉小罐,以及三只白瓷碗。

  若他没记错,那罐中盛的,正是他昨夜费心费力熬制,且有意支开枕流,偷偷沉入井中冰镇的紫苏饮。

  三人言笑晏晏,不时举碗对饮。

  远远观之,但见笑语盈盈,好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江近楼拖着沉重的步子挪过去,努力牵了牵嘴角:“你怎么找到的?”

  叶沉璧摇着蒲扇,眉梢高高扬起,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得意:“左不过我昨夜瞧你一直在井边徘徊,担心而已。”

  “……”

  江近楼盯着空空如也的罐底,闷声道:“没了?”

  叶沉璧堆起笑脸,起身将他往房里推,嘴里哄着:“给你留着呢,进去说。”

  *

  西厢,临窗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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