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真所言,乃一桩关于魔族的小事——
“魔族这些年,规矩了不少。”
“魔尊帝休自那场大战后,便极少露面,怕是气数将尽了。”叶沉璧分析道,“莫非魔族上下知晓帝休大不如前,有心与四大宗门交好?”
“魔族重返人间之念,从未断绝。”桓真摇摇头,鬓边一缕碎发随之轻晃,“我言其变规矩不少,实因这五年来,门下弟子每遇邪修,此辈皆极为本分,从不滋事。”
叶沉璧:“可我和他从英山游历至此,曾遇到过三伙邪修,一个赛一个地胆大包天,恨不得把‘恶’字刻在脑门上。”
桓真:“你们所遇,乃是被魔族逐出大荒之邪修。非止四大宗门欲擒之,魔族亦在追杀。”
江近楼:“同是魔族,难不成还有善恶之别?”
桓真颔首,话里说的是好事,可一丝忧色却自眼底漫上眉梢:“据我相识的一位修士所言,最早可溯至七年前,魔尊帝休开始严束魔族上下,凡滥杀无辜者,杀无赦。上回那个藏于英山镇的邪修白及,正是第一个被帝休逐出大荒之人。”
“据闻,缘由是:白及修炼之法,太过阴毒。”
叶沉璧与江近楼面面相觑,皆有些摸不着头脑:“这……”
桓真屈指叩了叩桌案,笃笃两声:“问题便出在此处。我疑心帝休这连番动作,实则是在积蓄力量,以备有朝一日重返人间。规矩是假象,图谋才是真。”
江近楼:“帝休这些年,露过面吗?”
桓真:“四年前,十方宗一位长老奉命捉拿邪修时见过他。匆匆一面,他命座下护法将那邪修吞入蛇腹,而后道了声‘治下无方’便走了。”
叶沉璧眉头紧锁:“这帝休变好了?”
江近楼念及自身隐秘,另补上一句:“指不定啊,是换人了。”
桓真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恳切道:“当年那场三界大战,四大宗门所有老祖几乎死伤殆尽,与帝休打过交道者,当世唯九皋老祖一人。我寻你们,便是想请你们向老祖打听打听帝休此人的脾性,看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叶沉璧一口应下:“行,师兄,我们明日便启程前往天子城,寻老祖问个明白。”
桓真慢悠悠道:“对了,忘了与你们说。山鬼,万重宗带走了。”
江近楼:“我还没报仇,万重宗凭什么带走他?”
桓真两手一摊,袖摆荡了荡:“你要报仇,万重宗也要为门中弟子与师妹报仇。他离死不远了,死在谁手上,死在何处,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早一刻晚一刻的事。”
江近楼不依不饶:“万重宗,未免太过得寸进尺了。”
眼看二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叶沉璧脑子嗡嗡作响,忙不迭借口头痛,拽走了江近楼。
*
回房路上,江近楼骂骂咧咧。
叶沉璧越听越烦,干脆甩开他的手,独自走在前头。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重新从身后探来,小心翼翼寻到她的指尖,一根一根扣进指缝。
江近楼闷声闷气:“对不住,连累你受苦,还没能亲自为你报仇。”
叶沉璧:“为春说,她帮我打了山鬼几巴掌。”
江近楼:“别提她,我烦死她了。”
叶沉璧:“就一块寒铁……”
江近楼气不打一处来:“那是我送给我女儿的生辰贺仪。我累死累活查案,到头来,她白得一块千年寒铁,我却只得一肚子闷气。”
叶沉璧歪头看他:“为春走时说,她从朋友处得来一块神物,正好送给昭昭了。横竖最后那块千年寒铁都到了昭昭手上,你别气了。”
此话一出,江近楼更气了。
燕为春借江近楼辛苦得来的千年寒铁,送给江明夷。
是谓:借花献佛。
当夜,一张榻,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叶沉璧想着帝休的事,辗转反侧。
江近楼嘴里反复念叨着“燕为春”三字,咬着牙,尾音拖得又细又长。
一人姓名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仿佛一根扎进肉里拔不出来的刺。
后来,叶沉璧困意深沉,便扳过他的脸,认真道:“浮岚说,另一个你我,早就将昭昭十七岁的生辰贺仪送去了太虚宗。江近楼,昭昭不会怪你的。”
江近楼:“他是他,我是我,不一样。”
话不投机半句多,叶沉璧扯过薄衾,蒙住脑袋,沉沉睡下。
夜已三更,江近楼望着窗纸上明灭的烛影,心头忽地浮起一个算计——
江太簇反正不会用剑了,他何不盗了江应钟的墓,将定风剑从冰棺中取出。重铸之后,再送给昭昭?
这念头一起,如野草疯长,压也压不住。
挖坟而已。
小事一桩。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昭昭
第67章 山鬼笼(四)
天子城,悬于中容国最北。
多年以前,此地唤作九重天,是九重天梯破云而立之处。
相传,天朗气清之日,极目远眺,能望见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拾级而上,衣袂翩翩 ,最终消散在云霭尽处。待这些登梯之人再度降下凡尘,已是乘云驾雾之身,通体流转着不属于人间的清光。
世人仰望如视星辰,口称仙人。
后来天梯崩散,但凡夫俗子成仙之念未绝。
于是,人界第一个修仙宗门——太虚宗,便在这片天梯曾存在过的废墟之上,拔地而起。
历经千年,九重天易名天子城。
而人界又陆续添了三个宗门,如四根天柱,各镇一方。
可太虚宗依旧如高悬于天的帝星一般,屹立于此。
自叶沉璧有记忆起,“太虚宗”三字便如雷贯耳,从无数人口中听过千遍万遍。
她第一次走入太虚宗,是去天子城参加收徒大会,想为自己寻一处师门。谁知等她打遍同辈修士、下了擂台,才知自己早成了别人口中的万重宗弟子。
不过,一场比试过后,她倒是从外门弟子,摇身一变,成了亲传弟子。
此后多年间,她去天子城的次数,寥寥可数。
一来,天子城太远,她不想去;
二来,江近楼总在,她不愿去。
岂料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往昔宿敌,成了枕边的道侣;
往昔避之不及之地,亦成了魂牵梦萦之地。
从英山启程至今,山一程,水一程,已过了两月有余。
八月廿九,叶沉璧与江近楼乘着祝三秀那驾木头人马车,终于将要抵达这漫漫长途的终点:天子城。
是夜,他们宿在距天子城四十里外的小镇。
此镇富庶,连客店都有六家之多。
入镇后,江近楼只将太虚令一扬,三人便一文未花,住进了镇上最大的客店。
祝三秀左手捏着胡饼,右手提着一筒蜜水,活像只藏不住好奇的山雀,一蹦一跳地打听:“前辈,为何我们三个在镇上吃喝,那些掌柜全不收我们的钱?”
叶沉璧细细与她解释:“此镇是太虚宗所辖之地,都认太虚令。等明日你进了太虚宗,拜入江长老门下,再来镇上,照样不用掏钱。 ”
祝三秀一听,笑逐颜开。
只是那笑意才稍稍舒展些许,她想起江金门那夜的话,心里不免七上八下起来。为免明日拜师之行横生枝节,她快步追上江近楼,小心翼翼地问:“前辈,江长老会收晚辈为徒吧?”
叶沉璧在旁听了,也有些忧心:“近楼,我听说江长老素来不喜与人结交。要不,你让三秀当昭昭的师妹?”
江近楼停下脚步,侧身撂下一句话:“他不收,也得给我收。”
叶沉璧:“……”
祝三秀:“……”
合着,这厮的计策,正是恬不知耻地强加于人。
*
明日将入天子城,叶沉璧愁得半宿难眠,一遍遍披衣起身,抱着剑躲去房中一角,找惊澜打听江明夷的喜好。
“昭昭同你一样,爱吃糕点。”惊澜的声音从剑中传出,“江老头……我是说江近楼整日拘着她,不准她多吃糕点,她才闹着要去太虚宗拜师。”
叶沉璧不解:“他为何要管着昭昭吃糕点?”
惊澜:“她一日要吃三四五六七碟,江近楼两只手做不过来,便只准她每日吃两碟。”
每日七碟?
叶沉璧咂了咂嘴,又问:“那些糕点,全是他亲手做的吗?”
惊澜剑出鞘又入鞘,嗡鸣如叹:“他整日不出山,除了陪你练剑,便只剩厨下灶前那一方天地可供消磨。我瞧他活得挺开心的,每日拿枕流剑杀鸡、剁肉,搞得枕流每回从剑里出来,一身腥膻之气,洗都洗不净。”
叶沉璧忍俊不禁,偷偷瞟了一眼榻上安睡的江近楼,压着嗓子继续问:“那我呢?”
“你是江近楼的帮凶!”惊澜絮絮说起一件旧事,“单说糕点这一桩,昭昭每日吃七碟,你也跟着吃七碟。江近楼实在做不过来,便悄悄减了昭昭的份例,偷摸挪到你这里,把你喂得连门都不肯出。昭昭还当你也被减了糕点,跑进房寻你哭诉,却瞧见她最欢喜的那碟糕点,正被你端在手里,当场气得倒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