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路上,他原想再问花相容几句。
可无论问什么,她只是流泪摇头,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与他对望,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到一位医修看过,他才知她喉咙被火灼伤,洞中那声“师弟”,已是用尽力气。
叶沉璧忽地眼前一亮,笑道:“问不了相容,我们大可去问佛奴。”
佛奴,正是那个救了花相容、并陪了她好几个月的白骨妖。
二人立马推门而出,径直去寻佛奴。
*
天子山以东麓山脚界碑为限,仙凡自此两分。
仙人居上,凡人居下。
山上为修仙的太虚宗,山下则为凡俗的太虚镇。
无数欲拜入太虚宗的修士,连同被护山大阵拦在外面的妖物,全都挤在镇上的六家客店。
佛奴和另外三个白骨妖,便住在镇上第一家客店里头。
江仲吕念她救了花相容一命,对这四个妖还算客气,既没捆去太虚宗审问,也没当场打死,只叫她们在镇上住着,养好了伤再走。
叶沉璧与江近楼直奔客店。
佛奴得知二人来意,先将另外三妖支走,才絮絮说起当日情形:“我记得清楚,那是六月廿七午后。青藤仙人又馋人血了,便支使我出洞,勾个男人回来……”
她的命,捏在青藤仙人手里。
即使明知龙山一带常有太虚宗弟子巡守,她也只得老实抹脂粉,整衣裙,而后走出紫藤洞,去山里勾个男子到古藤下,供仙人吸血。
她扮得妖妖娆娆,在山中来回游荡。
走了一个时辰,男子没见到一个,反倒听到一声鸟兽的哀鸣。
她循声走过去,竟见一处深坑中,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抱着一只带伤的鸟,蜷在坑底一动不动。她虽是妖,却也有一颗善心,便下坑将一人一鸟救了上来。
又生怕青藤仙人察觉,把女子也做成如她一般身不由己的白骨妖。
思来想去,她索性将这一人一鸟藏进一座青藤仙人的藤蔓无法触及的山洞。
她日夜照料了一个多月,女子才慢慢醒转。
女子醒后,喉咙伤得厉害,却仍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说出了几个字:“英山、江近楼、叶沉璧。”
后来,女子从发间拔下那支木簪,郑重放进她掌心,求她务必去一趟英山,把江近楼与叶沉璧找来。
可惜,她被青藤仙人所制,连龙山都迈不出去一步。
至于二人口中所问的“帝休”,她更是一脸茫然:“相容从未对我说过这两个字。她伤得太重了,说句话都费力;我呢,又脱不开身,从早到晚都得替青藤仙人出去勾人。日子一长,我们其实没说过几句话。不过……”
叶沉璧与江近楼同时追问:“不过什么?”
佛奴推开半扇窗,抬手指向太虚宗山门:“相容很怕我提到太虚宗。”
此话一出,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她既然能到龙山,为什么不让佛奴拿着木簪,去找巡山弟子求救?”
“我们把她送回去,岂非害她重新落入险境?”
“快走!”
二人来去匆匆。
等佛奴凭窗向东面望去,两道人影已没入长空,朝巍峨的天子山高处飞去。
*
过了界碑,便算过了仙凡之界。
叶沉璧与江近楼提气疾掠,直往花相容所在的后山赶。沿途同门或唤或揖,二人一概不顾,全甩在了身后。
好在众人素知江近楼目中无人,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意外,无人追上来多嘴。
后山洞府外,闻笙与江金门分左右守着。
见二人落地,江金门快步迎上:“师尊与长老正在里头为师姐疗伤。”
江近楼牵上叶沉璧,抬脚便要进去,闻笙长剑一横,拦住去路:“师弟,你不想救师姐,我们却想救。”
“师弟,算了。”江金门急忙插到三人中间,不住劝道,“师妹,把剑放下。”
江近楼不理他,只盯着闻笙质问:“师姐,你可曾想过,大师姐在龙山困了数月,为何一次都不向师门求……”
话还没说完,闻笙便已厉声出言打断:“可是师弟,这是唯一能救师姐的机会了。”
江金门从旁解释:“乐执事说了,师姐伤势太重,能撑到今日已经不易。师尊只好去求长老,与他一同用修为为师姐疗伤。可即便如此,师姐根基已伤,没多少时日了……”
江近楼闻言,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寻了多月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人,等来的却是将死之讯。叶沉璧心里发堵,拽着江近楼挪到旁边,双双靠着山壁,抱膝坐下。
漫长又煎熬的等待,最先磨尽了闻笙的耐心。
她几步走到二人面前,一遍一遍地问:“师弟,沉璧,师姐究竟在帮你们查何事、何人?你们总该给我一个答案,让我往后余生还能报答师姐的养育之恩……”
江近楼挤出两个字:“不知。”
叶沉璧仰起脸,看着闻笙同样泛红的眼睛,轻声道:“阿笙,我们真的不知。或许,你想一想,相容出事前,常去何处?”
如母似姐的大师姐,不过分别两个多月,再见面时,竟成了将死之人。
闻笙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将积了多年的话尽数倒出:“师姐能去何处?左不过天子山,右不过天子城。本该师弟管的事,她管;本该师弟去的地方,她去。你们在英山逍遥自在,何曾想过她过的什么日子?”
江近楼抬了抬眼,本想回她一句“关你什么事”。
可一对上她赤红的眼,那股气顿时泄了,小声嘟囔:“师尊怎不多收几个亲传弟子,也好帮她分担……”
叶沉璧扶着石壁撑起身子,诚恳地向闻笙行礼赔罪:“阿笙,我替叶沉璧与江近楼,向你与相容道歉。”
多年推心置腹、交心换命的道友,一朝走到这般争执地步。
闻笙背过身,目光虚虚投向远方渐沉渐红的暮色,泪珠却止不住地往外翻涌,顺着苍白的颊往下淌。
叶沉璧靠回石壁上,双眸痴痴地望着那座洞府,喃喃道:“他们要是晚来一步,相容说不定已把真相告诉我们了……我们也不必在此争吵,直接结伴去报仇,多痛快。”
提及此事,江近楼横了一眼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江金门:“师兄,我明明叫你在外头守着便好,师尊怎么会找来?”
江金门挠挠头:“不是我说的。”
还是闻笙开了口,道出缘由:“你们走后,有巡山弟子在龙山捉到一只妖物,那妖自称认得藤妖。正巧我那时心里七上八下,坐立难安,也去了龙山。师尊便叫上我,一起到紫藤洞捉妖。”
乍一听,像是个巧合。
可仔细一想,又觉巧得过了头。
巡山弟子在龙山巡查多年,山中妖物抓了不知多少,无一妖认识吃人的藤妖。偏偏今日抓的这只,好似早就知晓太虚宗正在布阵捉拿藤妖似的。
江近楼追问:“那只自称识得藤妖的,现下在何处?”
江金门道:“受不住蔽月阵。还没来得及押回太虚宗,便死在山里了。”
“死得真快真巧啊。”江近楼咬牙切齿。
他猜,真凶和他们一样,许是刚知晓花相容在紫藤洞。为防自己算计败露,才故意把江仲吕一行人引去洞中。
若能抢在他们前头带走花相容,当为上策。
纵是抢不到,也能及时打断花相容的话头。
不管怎样,都能让花相容的嘴闭上。
江近楼苦闷地望向叶沉璧,一面在心里将“他帝休”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一面盼着洞中二人合力,将花相容救活。
*
落日沉尽之后,天边犹剩一线暗红。
不知不觉间,暗红溶于浓黑中,暮色彻底被夜色取代。
九月初,一弯淡月,星子东一颗西一颗嵌在天上。
那点星月之光,弱得可怜,连近在咫尺的面容都照不真切。更遑论照出各人心底的焦灼,与不时涌上喉头的怨气。
闻笙实在熬不住的时候,便转过身问一句:“师弟,沉璧,到底是谁害了师姐?”
回答她的,永远是干巴巴的“不知”。
时至夜半,九皋老祖御剑而下。
江近楼一瞧见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洞口,展臂把路堵死:“老……死老头,我有事找你。”
“救人要紧,有事明日再提。”九皋老祖拂袖将他推到一旁,脚步不停。
江近楼追进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不放:“师尊与长老正在救人,你莫去搅扰了。你那个好儿子难得肯出洞府,你一进去,他抬头瞧见你,心头火一烧,还怎么安心救人?”
九皋老祖别过脸,胸口起伏了几下,好歹把窜上来的火硬压了下去。他没再朝里走,只往洞中另一侧行去。
江近楼寸步不离跟在后面。
走到洞中尽头,九皋老祖站定:“何事,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