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_三红又七绿【完结】(137)

  第81章 天子谣(九)

  墓中每至酉时一刻,地底便起阴风。

  砭肌入骨,寸步生寒。

  眼下,这阵风如约而至。

  四周寒气陡然加重,透衣透肤。

  江近楼才张嘴说了半句话,呵出的气即成白雾。他冷得牙关打战,忙不迭提上定风剑,牵着叶沉璧往外走:“去死老头的洞府散散寒气,顺便去找找太初莲。”

  叶沉璧将身上的外袍分给他一半,惴惴不安地问:“倘若老祖在,我们怎么偷?”

  江近楼笃定道:“他不在。”

  等叶沉璧从另一侧墓道,走进洞府,才知江近楼所言非虚。

  九皋老祖,确实不在。

  整座洞府空寂,唯角落伏着一只姑获鸟,安安静静,眼神却警惕地盯着她。

  叶沉璧儿时遭过鸡啄,平生最怕飞禽。

  眼见姑获鸟与她对上视线,她慌忙转过身,躲进江近楼怀里。

  江近楼瞪了那鸟一眼:“看什么看?”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

  它歪着头看他,乌沉的眼珠似在辨认,又似在试探。

  忽而一声低鸣,它振翅而起,翩然落在江近楼肩头。

  下一刻,爪尖一扣,便像是寻到了归处。

  任他耸肩甩手、开口呵斥,它都不肯离开。

  眼看江近楼欲拔剑驱赶,叶沉璧忙按住他的手,劝道:“算了,它许是想见相容了,想随我们出去。”

  “我最烦这只破鸟。以前我被关在墓室,只要一躺下,它就在上头叫唤,存心与我作对。”江近楼气闷,到底没拔剑。

  叶沉璧见姑获鸟乖顺,羽毛服帖,便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

  鸟歪头看她,黑眼珠一转,顺势跳上她肩头。

  敛翼收羽,鸟身竟又缩小一圈。

  见状,江近楼挑眉笑道:“我听师姐说,这破鸟若变得跟山雀一般大小,便是认你为主了。”

  “我能不要吗?我怕它啄我。”叶沉璧欲哭无泪。

  “这破鸟能载我们飞去昆吾城,不要白不要。等师姐醒了,你再还给她。”江近楼大步往外走,顺手又摸走几瓶丹药与几卷书,“这书不错,拿来路上解闷。”

  听他提起昆吾城,叶沉璧问道:“你打算去昆吾城找找神行术的线索?”

  江近楼:“我拐弯抹角问了师尊与长老,皆说未闻神行术。解铃还须系铃人,没准昆吾城有线索。”

  他一边回她,一边拿眼四下搜寻。

  寻寻觅觅,又盯上案上一把扇子,径直塞入袖中。

  “你也找找,别跟他客气。”江近楼翻出几张符箓,看也不看,便递与她,“我是他亲孙子,你是他的好孙媳。他的东西,自当都是我们的。”

  叶沉璧得了他的鼓励,取走一盏剑形玉灯。

  两人在洞府内搜刮一圈,艰难挪到池子边。

  江近楼把身上的诸物往池沿一放,转身便涉入池中。

  池上白雾氤氲不散,水漫至膝。

  江近楼弯下腰,以手拂开白雾,一寸一寸细细探去——

  池中淤泥平整如初,一无翻搅痕迹,二无莲叶残片漂浮。

  一切证据,似乎都指向这方池中不曾出现过莲花,更别说太初莲。

  江近楼不信邪,又往水深处走了数步。

  越往深处走,雾气升腾间,各色奇花次第绽放,红白紫黄,争妍斗艳。

  可就在无数繁复的花香中,他闻到一股若有似无、清幽缥缈的香气。

  他俯低身子,一朵朵花闻过去。

  末了,他站直身子,迎着叶沉璧期待的目光,咬牙切齿道:“这池子里,定种过莲花!”

  而且,必是太初莲。

  否则,自诩爱花的九皋老祖,何必多此一举,独独拔走池中莲花?

  江近楼上岸前,又从池中薅了一把没见过的花。

  叶沉璧一面往他身上贴火符,一面急声催道:“快走吧。”

  江近楼慢条斯理地穿鞋,不甚在意:“怕什么。”

  叶沉璧催不动他,索性跑到外头,时而低头眺望山道,时而仰头环顾碧空。奈何江近楼实在磨蹭,她足足迎风观望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见他慢腾腾地从内走出,怀里又多了两件她未曾见过之物。

  而在他的头顶后方,九皋老祖悬于半空,负手而立,冷若冰霜。

  叶沉璧顾着礼节,老实行了一礼:“晚辈见过老祖。”

  九皋老祖深呼一口气,竭力忍了又忍,才心平气和地问出口:“你们去了墓室拜祭?”

  叶沉璧抱紧那盏碧绿的剑形玉灯,乐呵呵点了点头:“对。”

  虽说他们没带祭拜之物,但她出墓室前不看路,脚下踉跄,朝那具冰棺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姑且也算拜祭过吧?

  九皋老祖:“你倒有心。”

  叶沉璧:“啊……”

  “下回别来了。”九皋老祖拂袖便走。

  “我偏要来。”江近楼暗啐一句。

  *

  下山路上,两人怀里揣着,袖中掖着,身上塞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步子一步一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自后山回枕流院的山道,远远便能望见那座定风洞府。

  叶沉璧低头看着怀中的花。

  其中有一朵,瓣薄如蝉翼,色白如凝脂,像极了一捧将融未融的雪。

  无端地,她想起了江应钟与萦芑这对不能见面的有情人。

  她偏过头看江近楼,小声问他:“江长老为何会答应假扮江太簇?”

  江近楼语气惆怅:“一个宗门,总要有人撑着。虽说我恨透了江太簇,可对太虚宗的弟子而言,他们每日能得灵石与丹药,全仰仗他。有他在,其他三宗断不敢与太虚宗争抢灵脉。”

  许多年前,他被九皋老祖逼着接任宗主之位。

  他不肯,江仲吕便跑来劝他,与他彻夜长谈,说了一堆废话。

  但其中有几句话,他深以为然:“弱之肉,强之食。一个宗门,若失了高阶修士,灵脉、矿藏、功法、弟子都会被抢,迟早会被更强大的宗门吞没。”

  所以,江太簇不能死。

  江应钟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于是他成了闭门不出的“江太簇”。

  可是,被迫与道侣分开的痛苦,明知道侣就在山下,却死生不复相见的痛苦,只会随着山中岁月,一日比一日地吞噬着他的心。

  他试过逃走,可九皋老祖早在他身上下了禁制。

  他离萦芑越近,他的心越痛。

  以他的修为,根本撑不到去见她一面,哪怕一面。

  说话间,远处定风洞府外,走出一个模糊人影。

  茕茕孑立,形单影只。

  江近楼故意朝着人影的方向,喊了一声:“爹——”

  人影循声看来,只一眼,便逃也似的奔回洞府,活像见了狸奴的黠虫。

  江近楼放声大笑:“你瞧那点胆子。”

  叶沉璧:“你别欺负江长老了。”

  江近楼顺嘴与她说起一桩趣事:“当年我被关在墓室,他提着食盒进来看我,差点把我吓死。后来,他知我画技不错,便托我多去玉衡宗看看萦前辈,再回山画一幅画送他。一来二去,我才与裴弦成了好友。”

  “不过。”江近楼脚步一顿。

  “不过什么?”叶沉璧好奇地瞪大眼睛。

  “不过。”江近楼唇角一勾,“自从得知他爱慕你之后,我觉得他傻头傻脑,有眼无珠,便很少去玉衡宗了。”

  另有一句话,他放在心底未说。

  当年他不肯去玉衡宗,或许还有两层缘由。

  一来,她常去玉衡宗找万浮岚。

  二来,他不想从裴弦口中,听到她的消息。

  他更想亲自看她练剑、亲自陪她练剑、亲自爱她一场。

  “有一日,我问他,‘你怎会喜欢叶沉璧那个毒妇’。”江近楼俯身,凑近了看她,眼里闪着两点促狭的光,“你猜他回了什么?”

  “不想知道。”叶沉璧没手捂耳朵,只好闷头往前走。

  江近楼几步追上来,气息擦过她耳畔:“他说你当年踹他的那一脚,特别狠。叶沉璧,我爱上你后,才算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因为你——”

  “有着心无旁骛的纯粹。”

  那份纯粹,是这污浊世间唯一的光。

  亦是指引江近楼走出暗室、重归人间的天光。

  “肉麻死了。”叶沉璧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个没影,裙摆在风里翻飞。

  “你身上的东西掉了一地。”

  “你帮我捡起来!”

  *

  叶沉璧跑回枕流院,已是酉时。

  只见江明夷独自坐在院中,脚边堆着数不清的贺仪,红彤彤一片。

  叶沉璧把身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叮咚滚了满地,豪气道:“昭昭,你随便挑。”

  江明夷垂眸,越看越疑惑:“这些……为什么瞧着像是老祖之物?”

  叶沉璧:“我跟你爹替你拿的。你就当传家宝,传到你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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