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齐齐,横陈于地。
死者八人,皆各门派弟子,彼此素来熟识。
得知二人的来意,发现尸身的丹童哆哆嗦嗦回话:“几位山人说丹童少了,命晚辈入林寻寻,瞧瞧他们八人是否又饮酒误事。晚辈在林中寻了一遭,谁知竟在西面林边一处捕兽坑中瞧见了他们……”
那捕兽坑废弃多年,徒留一个大坑,与一块写着“深坑勿入”的木牌。
这些年,因西面林边巨木参天,遮蔽天日,花草难生,故少有人往那边去,更无人坠入坑中。
今日,丹童奉命入林寻人。
他一路走,一路唤,却无人应答。
林子绕了两圈,仍找不到消失的那八人。
他犹豫再三,才决意走向捕兽坑,心想这八人莫不是吃醉了酒,夜里回家路过,跌入了坑中。
不料方至坑边,便见八人倒在坑内,已然气绝多时。
听罢,叶沉璧问道:“他们在坑中时,是何姿势?”
丹童想了想,直接仰面倒地,双手双脚呈“大”字张开:“就这个姿势。”
江近楼抱着累赘的衣摆,弯下腰,仔细打量地上的丹童:“若是无意踩空坠下,不该是这个姿势;若是死后被人推到坑中,凶手何必多此一举,还费心摆弄他们的手脚。他们这姿势,倒像……”
叶沉璧听他话中有话,追问道:“你有眉目了?”
江近楼抬眼看她,目光沉了沉:“儿时有一年冬日,我与燕为春在院子里玩雪。那年的雪下得厚,我们玩累了,便一起倒进雪中,四肢摊开,浑身舒坦。这是一种累极过后放松的姿势。”
地上的丹童补上一句:“晚辈见他们第一眼时,他们隐约像是在笑。只后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拽上去,才变成眼下这副模样。”
基于此,江近楼有了一个猜测:“这八人极有可能是中了一种幻毒,自己跳入坑中,最后笑着死去。”
提到幻毒,丹童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目光往旁边偏了偏。
叶沉璧本就一直盯着他,当即质问道:“你似乎有事瞒着我们?”
丹童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上尘土,才小声道:“白衣山人与另一位衍真山人,皆常用防葵与莨菪两味药草炼丹。听闻有一回,白衣山人加多了防葵,其弟子服药后恍惚如狂,闹出了不少笑话。”
叶沉璧:“白衣山人在何处?”
丹童:“晚辈带你们去。”
白衣山人身宽体胖,鬓发散乱。
衍真山人则瘦骨梭棱,一丝不乱。
两个天壤之别的人,却是同门师兄弟。
衍真山人为师兄,白衣山人为师弟。
面对二人的问话,衍真山人非但长揖不拜,反而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老朽炼丹,一向小心谨慎,从未出过一次差池。”
话音未落,白衣山人已挺了挺自己鼓起来的肚子,肚皮几乎要撑破衣带,眼神却游移不定:“晚辈近来炼的是花丹,用不到防葵与莨菪。”
叶沉璧听他支支吾吾,无语道:“那你往日加过防葵与莨菪的丹药在何处?”
“今日,全散出去了。”白衣山人愁眉苦脸,一张肥脸皱成一团。说话时,他的眼珠子黏在江近楼身上,转也不转,“数江前辈拿得最多,足足十瓶呐……”
叶沉璧猛地看向江近楼:“你拿人十瓶丹药做什么?”
一听十瓶,又见白衣山人这副肥头大耳的样子,江近楼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接丹药时,白衣山人曾凑到他身边,神秘兮兮地说有增补阳气、调和阴阳之趣的丹药。
他心下一动,便起了贪念,讨要了十瓶。
此时此刻,江近楼哪敢说出实情,只好扯谎道:“我帮姑获鸟要的。”
叶沉璧冷笑一声:“你最好是帮姑获鸟要的。”
江近楼义正辞严:“我又不傻,岂会随意服用丹药?”
说话间,日影筛林,竟已是日昳时分。
叶沉璧望了一眼伏魔洞的方向:“近楼,横竖玄丹山归太虚宗管,你让傅小友来查吧。”
江近楼撇撇嘴:“我不想跟她说话,我去找昭昭。”
一听这话,白衣山人堆起一脸笑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江前辈不愧是我辈男子之楷模,从不与旁的女子传音!”
“等人来了,我第一个把你抓去昆吾峰。”江近楼冷着脸撂下一句话,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白衣山人自讨没趣,老实闭上嘴,努力缩成一团,躲到身躯只有他一半的衍真山人身后:“师兄,借你的身子替师弟挡挡风。”
衍真山人扭头训话,一脸恨铁不成钢:“我去年便让你别用防葵与莨菪,你怎执迷不悟?”
白衣山人反驳:“就算是毒草,用好了,也是一味灵丹妙药。”
师兄弟二人就此吵起来。
叶沉璧在旁围观,深觉这二人实在有趣。
一个的性子过于谨慎,另一个的性子又太过随性。
一个坚持师门心法炼丹,另一个则随心所欲,手边抓到什么往丹炉里放什么。
一对性情迥异又意外默契的丹修。
正自思忖间,江近楼去而复返:“走吧,昭昭已通知昆吾峰。”
将去之际,叶沉璧警告道:“今日中毒之人众多,你们可别跑。”
白衣山人低着头:“我不跑,绝对不跑。”
衍真山人梗着脖子:“老朽身正不怕影子斜。”
*
上山路上,山风送来草木的微熏,清苦中夹着一丝甜涩。
叶沉璧在后,帮江近楼抱着那团累赘的衣摆。衣料沉甸甸压着手臂,她不住抱怨:“你何必穿这一身?”
闻言,江近楼脚步一顿,闷声道:“来到这百年后已近四个月,总该留下些让人记得住的样子,证明我们来过。另一个我常带另一个你御剑同游,我自然也可以做到。”
他一番真心实意的喟叹,落在叶沉璧耳中,只剩二字:吃醋。
甚至是吃他自己的醋。
“你说,他们在我们的身子里,每日会想什么?”叶沉璧换了个话头。
江近楼脱口道:“脱困。”
叶沉璧:“难道一整日只想着脱困吗?”
江近楼:“那不然还能想什么?”
叶沉璧快走一步,与他并肩:“想你啊。比如,我此刻便在想你。”
江近楼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四处乱瞟,看竹梢,看山石,看飞鸟,独独不敢落在她身上分毫。那点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从耳根漫到脖颈,被日光烘得无处遁形。
叶沉璧凑近些:“你在想我吗?”
江近楼喉结一滚:“想。”
“我们得努力些,赶在他们苏醒前回去。”叶沉璧不逗他了,说起正事,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等回去后,我先去找扶光退婚,你在太虚宗老实等我,别又跑去万重宗闹事。”
江近楼别扭地问了一句:“万一他不肯退婚呢?”
叶沉璧信心满满:“另一个我能做到,我亦能做到。”
江近楼目视前方竹影,语气坚定:“我最多等你三日。若三日后,你没来太虚宗,我便去万重宗找你。”
叶沉璧:“行吧行吧,你真是急性子。”
江近楼:“娶妻岂能不急?昭昭还得靠我们再把她生出来。”
“……”
再次站到伏魔洞外,二人神闲气定。
照旧还是那卷玉简虚影,照旧金光流转,眨眼间便化为两个斗大的字——
“何事?”
江近楼:“找神行术。”
叶沉璧:“进洞。”
远山衔日,石兽默然蹲踞,苔痕爬满爪背。
江近楼摸遍全身,只摸出一张傩面:“失策,今早换衣裳时,忘了把最有用的木头妖带走了。先问问平安,没准她知道答案。”
屈指扣三下,平安应声从傩面中钻出,昂头看着浮在头顶的“何事”二字,小脸绷得紧紧。不过片刻,她便钻回傩面中,口中只道:“我还小,这问题太难了。”
“……没用。”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答案,江近楼干脆拽着叶沉璧坐下,时而抱着她亲两口,时而往上丢几句没头没脑的答案。
“娶妻。”
“嫁人。”
“吃饭。”
“睡觉。”
“想沉璧。”
“想近楼。”
“我想和沉璧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此话一出,二人笑作一团。
笑完,又愁云满面地对视一眼,长叹一句:“唉,命苦。”
叶沉璧依偎在他怀中,手中把玩着一根野草,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漫不经心道:“我饿了,要不我们先回家,等吃了饭再把极乐仙……”
话才说了半截,石兽口中却突然吐出一枚石子。
那枚小小的石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到她的裙摆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答案,竟这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