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太簇”闭了闭眼:“别说了。”
月扶光夹在二人中间,越听越迷糊,左右看了看:“师姐,萦前辈为什么要想……江长老?”
叶沉璧挑眉:“你问他。”
月扶光壮着胆子向左侧的“江太簇”探问:“江前辈,为什么?”
“江太簇”肩背绷得笔直,哑声道:“没什么。”
见状,叶沉璧扑哧笑出声。笑够了,她慢悠悠道:“你不恨那对父子吗?他们活生生拆散了你们,你的生父明知他没死,却把你拘在洞府,当一个疯子的替身,乃至替死鬼。”
“江太簇”唇瓣翕动数下,终究一个字未说。
叶沉璧:“我要回去。他不会轻易放过近楼,更不会任由我回到百年前,彻底杀死他。”
“江太簇”艰涩地挤出四个字:“来不及了。”
叶沉璧手脚并用爬到他跟前:“来得及!我们在昆吾城无意得知一桩秘密,老祖原是太初莲所化,仙人之身,死不了。这也是他死而复生的根由,他死不了,近楼亦死不了。”
“江太簇”仍不说话。
叶沉璧继续劝道:“你帮我们,就是在帮你自己。只有他再次消失,你与萦前辈才能从死生不复相见的苦海中挣脱。”
“江太簇”:“解开禁制的口诀,只爹知晓。”
万重宗的山头已遥遥在望,叶沉璧急急道:“你好歹也一把年纪了,难道连个解开禁制的法子都没想出来?”
“江太簇”喉结滚了滚:“解禁口诀得和一件神器配着用,但神器藏在爹的洞府里。”
“我们帮你偷出来!”叶沉璧承诺道,“近楼可会找老祖的东西了。有一回他带着我,把洞府扫荡一空,连老祖费心塞到隐秘处的一颗珍珠,都被他找到了。”
话音落下,“江太簇”轻拍姑获鸟的背:“回去。”
姑获鸟今日连番被人支使得团团转,眼下气得死命扑腾双翅。
狂风裹挟寒云,将鸟背上的四人吹得东倒西歪。
风止云散,叶沉璧推了推月扶光:“扶光,师弟,把昭昭带走。”
江明夷不肯:“娘,我想陪你一起去救爹。”
叶沉璧乐呵呵宽慰她:“你爹现在肯定已经半死不活了,我去瞧一眼,权当为他收尸。你就莫要去了,免得那个疯子逼他二选一,把他活活气死。”
高风卷云,天际寥廓。
鸟背上少了两人,云破处却凭空多了两道剑影。
姑获鸟穿云而过,直直落入天子山后山禁地。
未及落地站稳,叶沉璧已迫不及待跃下鸟背,三步并作两步往九皋老祖的洞府跑。
洞府找了一圈,不见一个人影。
她想了想,索性循着当日江近楼带她走过的路,一步步走入墓室。
越往下走,气喘声与闷哼声越清晰越重。
里面,好像有人受伤了?
她加快脚步,憋着一口气,循声跑到墓室中央。
听见她的脚步声,墓中的两名男子齐齐回头。
一个倒在地上,痛不欲生地望着她;
一个坐在冰棺之上,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叶沉璧大步走向倒地的男子。
自然,在抬脚之前,她先恭敬地向冰棺上的男子行了一礼:“晚辈不好称呼你为爹,便叫你江前辈吧。江前辈,劳烦你让一让,我来接近楼回家。”
“回家?他哪来的家?”江太簇勾唇笑了笑。
叶沉璧恍若未闻,眼中只剩几步外的江近楼——
“近楼,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大叶退婚的话术,还是大江帮忙想的,中间卡壳停顿,其实是在偷看贴在袖子上的参考答案
第93章 鬼门关(三)
四壁明珠吐出幽冷微光,墓室半明半暗,一切影影绰绰。
满室死寂中,叶沉璧神色自若,步履从容。行至江太簇身边,她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恭敬得体的笑意,仿佛浑然不觉那道沉沉压来的视线。
擦肩时,他极轻地嗤了一声,似嘲似笑。
身后那道目光如芒刺背,她只作不知,径直走向角落的江近楼。直到走近,西壁一颗明珠的光落在他脸上,她才看清其上的伤势。
江太簇像是嫌儿子这张脸生得太好,专挑脸上落手。
她粗粗数了数,光深深浅浅的巴掌印便有数十个。
叶沉璧俯身伸手,想扶江近楼起身,脚底却冷不丁踩到一截硬物。低头一看,竟是一根断成两截的戒尺,目光沿戒尺上移,那双红肿得不成样的手心映入眼帘。
好个江太簇,不光扇了江近楼的脸,还打了他的手心。
叶沉璧心头火起,当即回头质问:“江前辈,常言道,打人休打脸。近楼如今已为人父,你还像教训小孩子般,打他脸与手心,不妥吧?”
江太簇屈指敲了敲棺身。
笃。
笃。
笃。
接连三下,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重。
每落下一声,叶沉璧便暗自翻一个白眼。耳边余音一散,她一把将江近楼从地上拽起:“疼吗?”
江近楼朝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牵动伤口,只好龇着牙咧着嘴:“没事,全是皮外伤。”
墓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无论哪一条出路,都得经过正中那口冰棺。
以及,江太簇。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冰棺上,手边放着一柄剑,时不时垂眸,看向棺中那具残破尸身。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柄一模一样的剑,宛若一人。
离去之际,叶沉璧照旧向江太簇行了一礼:“江前辈,我们走了。”
江太簇眉梢轻挑,唇未动,声未出。
叶沉璧只当他的沉默便是同意,咬紧牙关稳住身形,把江近楼的手臂往自己肩上又带了带,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江近楼脚步踉跄,却仍强撑着不肯将全部重量压到她身上。
往日短短的一段路,今日被拖得格外漫长。
墓道幽深,天光渐近。
可就在二人即将踏上墓道时,一道声音贴着耳畔钻进来:“傲慢少礼,没上没下。我让你们走了吗?”
叶沉璧回过头,撞进一双冷漠至极的眸中。四目相对,她慢慢扭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问了两遍,你自己不说话,到头来却骂我无礼……”
江近楼哑着嗓子回她:“他最擅倒打一耙。”
两个人相视一笑,两道身影在狭窄的墓道叠在一起。
忽闻机括声响,墓室四角凭空多了四盏长明灯。
再一晃眼,万道金光自穹顶倾泻而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叶沉璧没有回头,只怔怔盯着墓道上方的第三道黑影:“江前辈,我们可以走了吗?我饿了,近楼答应今夜为我做栗子糕。”
此话一出,江近楼背上又挨了一下。
江太簇手里握着一根戒尺,眉目舒展,说出的话却冷若冰霜:“一双拿剑的手,竟用来为此等俗气女子做糕点。小楼,为父教你的道理,你全忘干净了。无妨,为父今日便好好再教教你。”
叶沉璧反手夺过戒尺,横身挡在江近楼身前:“江前辈,近楼已拜我为师。你当着我的面打他,岂非有意折辱我?”
江太簇不气不恼,手腕一翻,又变出一根新戒尺:“我教训我儿子,与你何干?”
叶沉璧:“我护我夫君与弟子,与你何干?”
江太簇负手而立,冷笑道:“父者,子之天也。夫者,妻之天也。”
叶沉璧:“听不懂。”
江太簇:“……”
江近楼见两人吵起来,索性顺着墓墙滑坐下去,一边喘气,一边帮腔:“江太簇,少文绉绉地说话。人家燕抱节用戒尺教训学堂弟子,你一个剑修也用戒尺,委实邯郸学步。我娘都走多少年了,你还没装够燕抱节吗?”
不出所料,“啪”的一声脆响,他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叶沉璧没好气道:“他被你打了,我被你骂了。江前辈,我们可以走了吗?”
江太簇唇角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多年前,我听闻小楼娶了你,原想去英山赴宴,无奈无身可寄。今日你既来了,自该重新拜见我。”
叶沉璧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动声色地瞥了江近楼一眼。
江近楼回她一丝苦笑:“他想让你跪下叫爹。”
叶沉璧张口便道:“不好!上回有个讨厌鬼逼我喊爹,我喊了,结果他当夜便一命呜呼了。江前辈,为了你好,晚辈还是叫你江前辈吧。”
话音刚落,江近楼已扯着嗓子嚷了起来:“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二人一唱一和,江太簇始终面无表情。
那张脸像一张绷紧的皮,过了许久,才忽地牵起嘴角,缓缓绽开一个笑:“江前辈……你确定你该喊我江前辈?”
言犹在耳,叶沉璧眼中开始闪现一张接一张的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