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脸,是阿兰若寺的守直。
这个眉目温润的和尚,曾带她找到无诤藏尸的地室。
第二张脸,是玉衡宗的一个守山弟子。
此人相貌周正,曾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江近楼是残害西陵止的凶手。
第三张脸,若她没认错,是西海城的一名巫觋。
神雀祭当日,他带着一张鬼傩面,端立如松,静静立在她身后。
第四张脸,是槐村的樵夫李铁头。
日日起早贪黑上山砍柴,总悄悄把一捆新柴搁在他们竹篱外。
第五张脸,是洞仙镇的一名百姓。
她被五通神抓走那夜,他举着火把,站在曹员外身侧。
第六张脸,是横剑山庄的一名护卫。
她每次路过后院,他都守在那里。
这一张张眼熟又陌生的脸,皆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散在一路走来的各处。
江太簇说得对,她确实不该只喊他一声江前辈。
这个疯子,自他们从英山动身那日起,便换了一副又一副模样藏在他们身边,如影随形。
看着他们被迫留下查案,看着他们为进退争执不下,看着他们困于阵法被迫相吻,更看着他们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日。
那张脸还在层层叠叠地翻转变换。
叶沉璧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江太簇将她无意间露出的惧意尽收眼底,朝她弯了弯眼,笑意温善得近乎诡异:“好儿媳,不止呢。”
说话间,又一张脸浮现。
可怪的是,这张脸,她从未见过。
叶沉璧与江近楼目光交汇,皆从彼此眼中窥见几分困惑。倒是江近楼悬在腰间的傩面忽然开口,大喊道:“两位前辈,就是他!”
这声喊叫,尖利又吵闹。
江太簇眉心微蹙,目光循声落到傩面上。
江近楼暗叫不好,赶忙将傩面解下,塞到袖中。
下一瞬,墓室刮起一阵狂风。
江近楼两只袖子被风灌得鼓鼓胀起,袖中诸物随风飘出。
江太簇信手一勾,傩面便到了他的手上:“难怪当日我走路时,总觉身后有人在看我,是你啊……”
他说话时,指尖暗暗使力,傩面中传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呼救:“救……救……”
那道清脆的童声越来越闷,越来越弱。
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倏地,一人高喊一声“爹”,另一人则纵身扑上前,去抢江太簇手里的傩面。
许是江太簇今日打了儿子,心情畅快,竟任由二人拿走了傩面。
叶沉璧将傩面紧紧握在手中,两只手背到身后。
再抬眼时,她认真打量起面前这张陌生的脸。
皮相是清俊的,偏生一双眼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戾气。
叶沉璧试着吐出一个名字:“帝休?”
“放心,我今日不杀你们。”江太簇丢下这句话,转身便往墓室深处走,袖风扫过,封死了出口,“过来,好歹听听我这番良苦用心。”
叶沉璧无法,只得扶起江近楼,靠坐在墓室东面的地上。
只见江太簇走来走去,说起他如何殚精竭虑地撮合他们二人:“小楼明明喜欢你,却笨得不知怎么凑近。我既为人父,总该帮他一把,便屡屡留案子绊住你们,好让你瞧见小楼的好……”
可眼见叶沉璧真的爱上了江近楼,眼见江近楼的日子渐有起色,他又受不了了。
一个弑父的逆子,凭什么拥有他求而不得的一切?
爱、心意相通的道侣、交付真心的朋友。
于是,他便略施惩戒,潜入叶沉璧的梦境,逼她一回回在爱女与挚友之间做抉择。
梦境中的叶沉璧濒临崩溃,梦境外的江近楼也同样煎熬。
有一夜,他换了护卫的脸,目睹江近楼失魂落魄走过,听见一阵阵压抑的哭声。
他这儿子,当真随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情痴。
为了救出叶沉璧,连命都不要,硬闯他布下的魇梦阵。
那日他们阵中对质,他目不转睛盯着江近楼的脸。
可惜,他这蠢儿子,压根没认出他。
也对,谁敢信,一个被自己亲手大卸八块的人,还能活转过来?
故事停在此处,江太簇突然抬手推开冰棺,拿起棺中那柄长剑。剑方一入手,脸色便沉了下去,他拔剑出鞘,剑尖直抵江近楼心口:“我的定风剑呢?”
江近楼眨了眨眼:“熔了,横竖你也用不上。”
江太簇低低地笑了一声:“无妨,你们一家三口,总有一个要给我的剑陪葬。”
叶沉璧见状连忙开口,故意装出一副蔫蔫的样子:“江前辈,你能说快些吗?我修为没了大半,特别容易饿。对了,另一位江前辈,盼着见你呢。”
“不见。”江太簇背过身,随手把那柄假剑扔回棺里,撞出一声闷响,“见了应钟,我怕我忍不住,夺了那具肉身。”
叶沉璧听懂了:“原来你的肉身,全是靠夺舍来的。”
江太簇阴沉沉的目光似刀似剑,来回刮过她的脸:“你以为夺舍很容易?我以残损元神之形,沉在寒池底熬了近百年,没日没夜地苦修,才修到合道境,勉强能撑着重入肉身。”
然而,他真正的身子早被砍得残破不堪,连双手都没了,回不去了。
对一个剑修而言,没了握剑的手,和丢了性命没什么分别。
他花了十年,踏遍四大宗门,想找一具完美的、修为与他不相上下的肉身。可翻来覆去,除了江应钟的身子,他一具也瞧不上。
万般无奈,他只能剑走偏锋,先夺了一个邪修的躯壳,再越过危水,踏进大荒。
在那里,他找到了那具梦寐以求的肉身——
魔尊,帝休。
彼时,帝休被旧伤纠缠,已经闭关数百年不问世事。某日大荒突发异动,地动山摇,他趁机潜入帝休闭关的洞府,生生将其肉身抢了过来。
之后,他又耗了两年,才一点点绞杀了帝休的元神,彻底把这具身子占为已有。
四方的烛火跳了跳,映着他半边脸,明灭不定。
他仰起头,望向墓室穹顶嵌着的那颗夜明珠。
温润的珠光里,清清楚楚映出一张脸。
他笑,珠里的那张脸也跟着笑。
渐渐地,他的笑意不觉僵住,眼神亦冷下来:“小楼,你怎生那么狠?杀了我也就罢了,还带走我的手,让我翻遍人魔两界都找不到。这么深的血海深仇,我却只让你杀一个人抵偿。”
“小楼,为父对你够好了。”
“小楼,三日内,我必须亲耳听到你的答复。”
最后一字落下,满室落针可闻。
死寂才持续片刻,蓦地冒出四个字,清清脆脆,格格不入——
“狼嗥狗叫。”
江太簇听见了,同时也听明白了。
他冷哼一声,淡淡道:“江近楼,你此刻连丧家之犬都不如。”
江近楼攥紧叶沉璧的手,十指相扣,密不可分。他深吸一口气缓过胸口的疼,方道:“江太簇,你少虚张声势了。你费尽心机把我们从百年前拽到百年后,还封了我们的修为,不就是怕了吗?”
江太簇为何不敢与百年后的他们,在剑道上堂堂正正一决高下?
答案何其简单:怕了而已。
想来即便他夺舍了帝休的魔尊之躯,也敌不过双剑合璧的江近楼与叶沉璧。
想通这层,江近楼眉梢一挑,笑里话里都带刺:“江太簇,不过被我杀了一回,你怎变得这般畏首畏尾?”
“放肆!”江太簇厉声喝断。
“哟,气急败坏了?”江近楼勾了勾唇角,语气促狭又散漫。
几道剑光瞬发而至,却被数点金光弹开。
叶沉璧转着腕上木镯,每转一下,头顶金昙便盛一分:“江前辈,我敬你是前辈才没出手。我说了,不准碰近楼。”
江近楼目光在她腕间木镯与江太簇盛怒的脸之间打了个转,霎时恍然大悟:“我说另一个我怎么把好东西都塞给沉璧了,原是为了防你这个疯子!”
三人僵持间,墓室另一侧的石门轰然洞开。
一道人影自天光里缓步走下:“大哥,我有事问你。”
见到来人,叶沉璧忍不住抱怨道:“他来得也太慢了。”
江近楼咳了一口血沫,声音又哑又沉:“走吧,我快疼死了。”
叶沉璧扶起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天光的方向走,一步步挪出昏暗的墓室。
重见天日的瞬间,风卷着碎金似的日光扑在脸上,她侧头问他:“你知道开启镯中阵法的口诀是什么吗?”
江近楼靠在墓门旁的石壁上,粗喘着摇了摇头:“不知。”
叶沉璧仰起脸,迎着漫天漫地的秋阳,一字一句,嘶声喊得清亮又坚定——
“沉璧会爱近楼好多好多年。”
一言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