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_三红又七绿【完结】(157)

  金昙怒放。

  光华盈野。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宝宝中秋节快乐,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94章 鬼门关(四)

  来时汲汲皇皇,归时暮霭满襟。

  叶沉璧一手挽住江近楼胳膊,一手虚护在他腰侧,陪着他一步一挪往下走。她有时侧目辨路,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他左脸上——

  纵横交错的掌印清清楚楚,紫红斑痕叠在一处,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

  他左手无力垂在身侧,方才她匆匆一瞥,便见掌心横七竖八好几道印子,多处淤青鼓胀,最深处几乎要渗出血来,指节僵着,难以弯曲。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大概也觉得狼狈,忙把红肿的左手往袖中缩了缩,随即垂落头颅,想将带伤的脸埋进阴影里。

  见状,叶沉璧停下脚步,嗔怪道:“活该!自作主张,自取其辱,白挨一顿打。”

  语气凶巴巴的,手心却软得很。

  她自袖中摸出两方素帕与一瓶药粉,先往他掌心敷上药粉,再细细缠帕包扎。裹完左手,又去裹右手,动作轻缓小心。

  江近楼低头看着裹好的双手,闷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以为他出了气报了仇,便会放过你与昭昭,谁知……”

  他欲言又止,叶沉璧心头雪亮:“当年你把他大卸八块,他岂会轻易饶了你。说吧,你何时知晓他成了老祖?”

  几步外有一座凉亭,江近楼费力抬手指向那边:“去亭中坐下再说。该死的江太簇,当真是装燕抱节久了,竟罚我在原地立了一个时辰!”

  瞧着他一身狼狈模样,叶沉璧一时没忍住,别过脸笑出了声。

  “别笑了,我很难受。”

  “好好好,我不笑了。”

  嘴上应得干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肩头更是止不住颤动。

  “……笑死你算了。”

  *

  林边一座旧亭,掩映在几株繁枝之间。

  亭中设一张圆石桌,两条石凳。

  叶沉璧刚扶着他坐稳,潺潺流水声便飘入耳中。她循着声响寻到溪边,取出袖中最后一方帕子浸透水,旋即折返亭中,仔细替他擦拭灼烫的面颊。

  江近楼一边龇牙咧嘴地受着,一边老老实实道出始末:“昨日我听傅净说,姑获鸟从不啄死老头。可我分明记得,那回我们去洞府时,姑获鸟啄过他一下……”

  一点微小的疑窦,层层推演,慢慢指向一个骇人真相:江太簇就是九皋老祖。

  不知从何时起,江太簇夺舍或囚禁了九皋老祖。

  又或许,自始至终,都是这对父子布下的一场阴谋。

  想着想着,他心中生出一念。

  既然江太簇能把他们拽到百年后,他们何不在百年前杀死他?横竖这条回家之路,注定要死一个人,不如让他死?

  昨夜,他辗转反侧至天明,才拿定主意:以自身一命,换她归途。

  换她重返百年之前,寻出被九皋老祖藏起来的江太簇元神,逆转百年后的这场劫数。

  今早归山,他先后找到江仲吕与江应钟。

  江仲吕代为传讯月宗主,拜托其照拂叶沉璧与江明夷;

  江应钟则负责帮他护送妻女,平安去往万重宗。

  诸事安顿妥当,他才踏上这条赴死之路。

  他走进洞府,径直找到假扮九皋老祖的江太簇。

  只一声“爹”与一双手的下落,便叫江太簇卸下伪装,露出本相。

  相隔百余年,他们这对不死不休的父子重逢,一如往昔。

  照旧是那个残酷的二选一:妻女之间,只能择一人活命。

  江太簇照旧搬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说教训诫他。见他不肯低头认错,这位自诩传道授业的夫子,便如幼时一般,动手责打他。

  他紧咬牙关,强忍身上的痛楚与来自江太簇的连番折辱。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江太簇的阴狠。

  江太簇早已看透他的谋划,偏要等他已然做好赴死准备之时,才笑着道出真相,击碎他所有期许:“你们千辛万苦拿到的神行术,是我故意留下的。小楼,她永远都回不去。”

  他绝望了。

  从另一个他滋生心魔,到神行术现世,再到三界大会那日魂魄互换。江太簇这盘复仇之棋,绵延百年,环环相扣,步步皆算。

  听完这一整段话,叶沉璧擦拭面颊的手僵在半空:“照你之意,就连你的心魔,也是他一手催生的?”

  亭外起了风,漫山残叶被卷得哗哗乱响。

  江近楼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今日我将一切对师尊与长老和盘托出。师尊无意间提起一桩旧事,当年另一个我带你回太虚宗小住数日,死老头一反常态,总趁你不在,到枕流院找我说话。”

  “我细算了日子,心魔这事十有八九与他有关。”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师尊还说,我成婚后,死老头性情似有转圜。某一夜他竟自省,说往昔错事累累,往后要尽力弥补。”

  叶沉璧思忖片刻,道:“难保老祖只是随口虚言,做做样子。”

  江近楼缓缓摇头:“师尊伴他将近六百载,不会看错。彼时他确有悔意。甚至隔日,便打算亲赴玉衡宗登门谢罪。”

  叶沉璧不解:“可他没去啊……”

  江近楼屈指轻叩石桌:“症结便在这里。两日后,自称前往玉衡宗谢罪的死老头归山,却仿佛全然忘了此事。师尊后来暗中探问玉衡宗众人,无人见过他登门。”

  自那事之后,江仲吕便觉得九皋老祖变了。

  起初是忘了自己做过的事,渐渐连过往行迹、所到之处都记不清。

  江仲吕只当九皋老祖如其他修士一般,寿元将尽、神志衰退。哪里能料到,背后竟是江太簇暗中作祟。

  “死老头应是被江太簇囚禁了。前些时日燕为春在洞府里见到的打坐之人,才是真的他。”说到此处,江近楼唇边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没想到,死老头也有幡然醒悟的一日。”

  自然,他不敢单凭江仲吕一人之言下定论,转而又去问了江应钟。

  岂料得到的说法,竟一般无二。

  据江应钟说,九皋老祖的确曾问过他:“应钟,若爹替你将她寻回,你可否原谅爹?”

  江应钟满心期盼,苦苦等候多日。

  可等来的却非故人,而是一道更严酷的禁制。

  自此,他对九皋老祖彻底失望。

  直到十年前,那时的江应钟已勘破禁制口诀,只始终无法挣脱禁锢。某日,九皋老祖突兀地对他丢下一句:“解开禁制的神器,是一把七弦琴,记住了。”

  他以为这是老祖又一番要挟,便再未动过破禁的心思。

  听完这段往事,叶沉璧打趣道:“老祖半生作恶,难得动几回善念,偏生所有人都疑心他另有所图,不肯信他。”

  江近楼伸手去触碰她腕间的木镯,半是欣慰半是喟叹:“死老头当初把上古阵法送给我,想来是早存防备江太簇之心。”

  二人默然静坐片刻,叶沉璧忽地没头没脑地问他:“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从何知晓的口诀吗?”

  江近楼信口一猜:“昭昭说的。”

  叶沉璧瞪了他一眼:“是枕流。”

  江近楼瞠目结舌:“他怎会知道连昭昭都不知道的口诀?”

  一层绯红自颧骨烧到耳根,叶沉璧轻声道:“他往日偷偷瞧见的……他说,每回我说完那句话,头顶便会开出一朵金灿灿的花,还以为是你我床笫间的雅趣……”

  “……我们下回修些哑巴剑魂。”

  “……下山吧。”

  *

  因花相容殒命,近来山道上多了不少巡山弟子。

  江近楼顶着满脸的巴掌印下山,引得来往弟子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叶前辈下手,未免也太狠了。”

  “叶前辈怎生只打江前辈的脸啊。”

  叶沉璧有苦难言,原本挺直的脊背,不觉微微塌了几分。

  倒是江近楼目视前方,笑吟吟道:“若今日这顿责打,是你动的手,我心里还好受些。”

  暮秋的山风拂过两人衣袂,吹起一地金黄,替这一路狼狈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

  下了山,回了家。

  江近楼总算肯卸去强撑的力气,整个人大半重量倚在她肩头,由她半扶半搀,安置到榻上。他仰面望着帐顶,耳边是她絮絮的叮嘱:“我去找江宗主讨几瓶丹药,你安心歇息。”

  须臾,房门拉开,又将要闭合。

  江近楼骤然回神,急忙唤住她:“沉璧!”

  叶沉璧顿住脚步,扬声一笑:“怎么了?”

  江近楼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砂砾:“他说,要么由我亲手杀你与昭昭其中一人,要么他号令魔族,屠尽四大宗门。”

  四大宗门的生死存亡,关他江近楼什么事?

  可当他看清江太簇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他才如梦初醒:江太簇早算准了,他会舍弃宗门保全妻女,但叶沉璧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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