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_三红又七绿【完结】(167)

  这一望,便挪不开眼了。

  江近楼斜倚在西厢门边,一身素白中衣,衣襟松松敞着。显是匆匆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鬓角还散着几缕乱发。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叮咛一声。

  一线斑驳的日光从东西两扇门之间直直铺过来,像一座镀了金的桥,又像一条淌着光的河。

  叶沉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江近楼,我饿了,还找不到钱。”

  江近楼轻挑眉梢:“走,我带你去镇上吃白食。”

  *

  英山镇。

  沿街的吆喝声与巷尾的犬吠声相闻,比山中的鸟鸣更叫人醒神。长街两侧招幌迎风舒展,陈年酒香混着新蒸的麦香随风飘来,勾得人腹中空空直叫。

  江近楼牵着叶沉璧东拐西绕,脚步最终停在一家酱铺门前。

  叶沉璧看着门前那只半人高的酱缸,忙不迭问道:“这是酱婆的铺子?”

  江近楼没答话,牵着她大步跨进店中。

  一入店门,酱菜的咸鲜醇厚之气,层层叠叠搅在一处,直往鼻子里钻。

  柜台后,酱婆正低头算账,算盘声噼啪作响。

  江近楼小步挪过去,往柜台前一靠,开口便道:“我饿了。”

  酱婆闻声抬头,见是他,抄起账本便往他身上砸,嘴上数落个不停:“好个没脸没皮的白嚼鬼,打秋风竟打到我头上来了!”

  江近楼接过账本,转手便递给身后的叶沉璧:“我能忍,但沉璧饿得慌。”

  酱婆这才看清藏在后面的叶沉璧,漫不经心地瞥了两眼,随手往右边甬道一指:“去后头等着。”

  江近楼牵起叶沉璧,穿过堆满酱坛子的狭窄过道。

  后门一推开,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收拾得齐整的小院。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

  三面墙根下摆了几口酱缸,缸口盖着竹篾盖。

  檐下摆着张矮桌,一个女童正坐在矮凳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叶沉璧一眼认出,那女童是舍奴。

  数月未见,她身量抽高了些,脸上也褪去了菜色,白嫩了不少。

  听见脚步声,舍奴抬起头,脆生生地喊道:“仙长好。”

  江近楼目光扫过她手边的几卷书,目露嫌弃:“她字都认不全,还敢教你?”

  舍奴仰起脸:“我在镇上的私塾读书。”

  说话间,酱婆的身影自后门处一晃而过。

  江近楼笑着朝那道背影扬了扬下巴:“那你没事教教她,省得她整日只知道骂人。”

  舍奴霎时涨红了脸,攥着拳头与他争辩:“酱婆没有整日骂人!”

  江近楼白眼一翻:“她才骂了我。”

  叶沉璧见舍奴急得快哭了,忙一把拽走了江近楼。

  不料才走出两步,却反被他攥了手腕,将她牵去了后院的枣树下。

  树下摆着两把竹躺椅,江近楼自顾自往上一倒,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的脚踝上,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从稀疏的枣叶间望天上的云。

  叶沉璧犹豫了一会儿,才惴惴不安地坐到另一把躺椅上。

  午后风大,枣树残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半片打着旋儿落下来。

  彼此安静许久,江近楼忽地开了口,说得没头没尾:“这间酱铺,原先是间书斋。儿时,江太簇常带我来这里买书。娘亲死后,我与燕为春带着她的骨殖重回英山,将她与真正的燕抱节合葬。离开那日,我见书斋掌柜急着变卖铺子,便出钱盘了下来。”

  叶沉璧讶然:“你的意思是,这间酱铺是你的?”

  江近楼点了点头,促狭道:“莫非,你以为我很穷?”

  叶沉璧嘴角一抽:“难怪你敢带我来此白吃白喝。”

  闻言,江近楼别过脸,佯装去看不远处的舍奴,低低咳了一声。

  叶沉璧心不在焉,自是没瞧见他这副模样。她心里惦记着江太簇的生死,来时路上便问了好几回,无奈他总顾左右而言他。

  一来二去,担忧越积越重,不觉问出口:“你说,他到底死没死?”

  江近楼慌忙敛了笑意,正襟危坐:“应该没死,但不会来找我们了。”

  叶沉璧愁眉苦脸:“昭昭他们,怎生连个准信都不传过来?”

  江近楼随口回她:“我们回来前曾坠崖,他们说不定以为我们死了,正没日没夜地在崖底找呢。”

  对于他的猜测,叶沉璧将信将疑。

  转念想起传音符出自方见青之手,她莫名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会不会是传音符出了问题?”

  江近楼:“你上回不还拿着传音符,跟月扶光有说有笑?”

  叶沉璧:“都过去一夜了,他们难道还没发觉我们回英山了?”

  “他们哪及你我聪慧。”

  “……也对。”

  日头一寸一寸地挪,院里的影子也跟着挪动。

  墙角的一口酱缸发出沉闷的一声咕嘟,像人叹了口气。

  叶沉璧望着头顶交错的枣树枝桠出神,小声问他:“你娘葬在何处?横竖今日无事做,不如去祭拜她。”

  江近楼晃着脚,懒懒道:“她和燕抱节,就葬在院子后头。”

  叶沉璧不解:“院子后头有墓吗?”

  “有啊。”

  身后突兀地响起一道人声。

  叶沉璧循声回头,见酱婆双手提着食盒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她连忙随江近楼起身去接,好奇道:“酱婆,你常去英山吗?”

  “隔三差五便进山一趟,给你们送些酱菜。”酱婆说着,顺势将食盒递到江近楼手里,“去堂屋吃。”

  江近楼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抬脚便往堂屋走。

  酱婆在前头引路,叶沉璧跟在后面慢慢走,心里直犯嘀咕:“怪了,他也就上次借钱来过一回,怎的跟到了自己家一般,连路都熟得很?”

  到了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早已摆满了菜。

  叶沉璧与江近楼相对而坐。

  一落座,便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酱婆坐在主位上,不时拿起竹箸为二人添菜,目光落在叶沉璧身上时格外温和:“沉璧,你留些胃口。我还蒸了一锅你爱吃的栗子糕,待会儿你吃一半,再带一半回去。”

  叶沉璧夹菜的手一顿:“你怎知我爱吃栗子糕?”

  酱婆笑道:“我每回去英山送酱菜,总会瞧见你捧着一碟栗子糕,坐在树下吃。”

  叶沉璧又问:“你缘何见过那座墓?”

  酱婆仍是一脸笑意:“那墓周围,种着一圈桃花树。每到春月,落英缤纷铺一地,我便进山采些桃花,再拿蒸熟的糯米拌上酒曲,一层米一层花封进坛里,埋到入秋再开坛,便是桃花醉了。”

  话音未落,江近楼已伸手讨酒:“花是我种的,酒自然该是我的。今年的桃花醉给我。”

  “少不了你的!”酱婆夹起一块酱黄瓜,直往他嘴里送,“给你装了两坛,带回去喝!”

  江近楼偏头一躲:“咸死了,你自己吃。”

  酱婆不依不饶地举着竹箸追:“你白吃多少年了,今日才觉咸?”

  此情此景,落进叶沉璧眼里。

  只觉古怪,又觉困惑。

  看着看着,她心里蓦地生出一丝异样——

  江近楼与酱婆相处的模样,竟像极了她与师父相处时的样子。

  不对。

  准确些说,更像她和爹娘相处时的模样。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酱婆收回手,笑着解释:“我和你们认识很久了。你们虽年长我不少,却生得相貌年轻。我呀,便一直把你们当自己的儿女看待。你们不会介意吧?”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叶沉璧讪讪笑了笑:“不介意。”

  酱婆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块烧肉:“你多吃些。”

  吃完饭,已近暮色,天边染着一层橘红。

  叶沉璧揉着圆鼓鼓的肚子,纵使栗子糕热气腾腾地摆在面前,也实在有心无力了。

  酱婆见状,寻来食盒,将整盘栗子糕装进去。

  最后,这只沉甸甸的食盒连同两坛桃花醉、一坛酱菜,一股脑全塞到了江近楼怀中。

  *

  来时秋阳斜照,满街车马喧嚣。

  回时天阴无月,山道空寂无人。

  叶沉璧与江近楼并肩走在山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也是。”叶沉璧抱着他的衣摆,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他若是没死,早该追来了。”

  自天子山到英山,虽有千里之遥,可对江太簇这般已入合道境的修士而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回到英山,满打满算已是一日一夜,他始终未曾追来。

  这不就是她翻来覆去追问的答案吗?

  江太簇不能追来了。

  也许是死了,也许如同多年前那般,仅余一缕元神苟延残喘。

  总之,他们赢了。

  他们,终于能回家了。

  江近楼没接这话,反倒喃喃说起酒:“她酿的桃花醉最是好喝。往年回英山,我总要喝上四五坛才肯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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