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五百年前那场三界大战,四宗六位老祖便是以此阵,与魔族六大长老、无数邪修同归于尽,以性命平息了那场滔天大祸。
江近楼忽地笑了:“强弩之末,看来他真要死了。”
叶沉璧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松了口气:“没想到,老祖跟昭昭说的,竟是真话。”
江近楼恨恨啐了一口:“死老头这辈子既不想儿子死,又不想儿子作恶,算盘打得倒响。”
叶沉璧信心满满:“金昙护身阵,应该能挡住归墟剑阵。”
*
说话间,第一柄剑从地下破石而出。
不过眨眼工夫,密密麻麻的剑从地底冲天而起。
江太簇御剑悬在半空,脚下的剑阵正在收拢。他眯起眼,居高临下地俯视二人,眼里没了恨意,反倒多了一丝一缕如愿以偿的满足。
这出精心编排的傀儡戏终于唱到最精彩处。
他在荷池底下不见天日地熬了百余年,又在大荒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等了七年,才等来这一刻,怎肯草草收场?
他看得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欣赏二人被剑气逼得步步踉跄的狼狈模样,欣赏猎物陷在死局里徒劳挣扎的绝望眼神。
剑阵再向内收束了一分,将二人困在峰顶一隅。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
指风射出的一霎,万千剑影化作漫天血雨倾泻而下,笼罩整个峰顶,将所有退路封死。
叶沉璧半扶半护着江近楼拼命后退,直至被逼退到峰顶最边缘的一小块突起的岩台上,身后是万丈深渊,再无退路。
头顶的金昙盛放至极致,无数金色花瓣旋飞而出,撞上扑面而来的剑光,纷纷碎裂。
江太簇足尖轻踏剑身,衣袍在云海中猎猎翻飞。他往上升了数丈,在更高处停下来,低头望着崖边困兽般的二人,随即又抬了抬手,指尖往下一压。
万千剑影合为一柄遮天蔽日的巨剑,剑尖直指崖边那朵盛放的金昙。
巨剑斩在金昙之上,金光剧烈震颤,荡开一圈圈涟漪。
很快,外层的一片花瓣,绽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紧接着,四片花瓣同时裂开,层层叠叠的金色花瓣如雪花般簌簌飘落,落了满身。唯有最中心的一簇花蕊,还在顽强地明灭闪烁,撑着一点光亮。
最后一点金光悬在叶沉璧头顶,薄如蝉翼。
当巨剑再次落下,那点金光跳动了一下,像是烛火在熄灭前拼尽全力的一跃,而后彻底沉入黑暗。
护身阵,崩散。
惊澜感知到杀意,着急忙慌地喊:“快跑啊!”
枕流作为剑魂,感知到江近楼伤势过重,忙道:“快回英山疗伤!”
跑?
英山?
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出一句:“困楼阵?”
是了!
他们可以用困楼阵逃跑啊!
叶沉璧慌忙掐诀,嘴里一遍遍念着口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把我们传回去。”
她从来没有这么盼着那些符文亮起来,从来没有这么想回到那座山中小院。
回家的符文总算如约而至。
要命的巨剑却已近在咫尺。
“爹、娘!”
“沉璧!近楼!”
叶沉璧听见了女儿的哭喊与道友们的惊呼。
脚下一空,她坠了下去。
风一下子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灌进她浑身上下所有可以灌进去的空隙,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转过头,看见同样在下坠的江近楼。
四目相对,他张了张嘴。
可惜,风声太大了,嗡嗡地响,她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坠得那样快。
快到她还想多看他一眼,眼前却只剩下他眼睫上的一点光。
是一只流萤。
金灿灿的一小点,在灰白色的云霭中明明灭灭。
风声那么响,那点光那么亮。
叶沉璧下意识闭上双眼,任由江近楼抱着她下坠。
坠地前,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来自他。
很轻,却很清楚——
“别怕。”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风声没了,耳边所有声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声雀鸟杂鸣。俄而,雀鸣声戛然而止,周遭霎时静得可怕。
热。
黏。
闷。
叶沉璧再睁眼时,发觉自己正被江近楼用一种近乎禁锢的保护姿态死死按在怀里。她的脸贴着他胸膛,耳边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好似一面快要擂破的战鼓。
她仰起脸,一滴浓稠滚烫的血正好砸落,滴在她的眉心。
她伸出手去推他的胳膊,去摸他的手腕,探他的脉,想看看他的伤,想为他做些什么。可他抱得太紧,身子纹丝不动,蛮横地将她牢牢拢在怀中,不留一丝缝隙。
“江近楼?”叶沉璧推不开他,只能焦急地喊。
“江太簇下手真重,压根没当我是他亲儿子。”江近楼艰难地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奈何这一笑,引得更多的血从他唇边溢出,落在她的手腕上,再顺着腕骨流到榻上。
温热黏腻的血迅速漫开,混着彼此急促的呼吸,染红了那床干净的鸳鸯锦衾,成双成对的莲纹被血色吞没。
“近楼!”叶沉璧哭得发抖。
“没事……死不了。”江近楼努力睁开眼,喘息未定。
他们终究是活着回到了英山。
夜半三更,叶沉璧辗转反侧,没什么底气地问他:“你觉得我们成功了吗?”
枕边人同她手中的传音符一样,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半点回音。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看文的宝宝国庆假期快乐~
第100章 大梦归(上)
回到英山的第一日。
山外的节气翻到十月初一,山中的小院也新换了风物。
叶沉璧整宿担惊受怕,睁着眼到天明,连打个盹都不敢。
倒是一旁的江近楼呼吸绵长匀净,唇角似有若无地噙着一抹笑,像是梦见了什么称心如意的光景,连眉峰都舒展开来。
巳时初,几缕薄阳被风卷进房中。
叶沉璧手里攥着一沓传音符,一张张捻起,再凑到唇边一遍遍问:“天公絮,他死了吗?你们还好吗?”
半晌,黄符簌簌落了满身,却无一张传出声响。
叶沉璧侧过身,把脸埋进江近楼的肩窝,苦闷道:“我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人回我一句,难不成他们全被江太簇杀了……”
她越想越心惊,越想越绝望。
许是感受到她焦躁又低落的心绪,他在睡梦里微微偏了偏头,身子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
叶沉璧坐起身,拿开落到他额头上的几张黄符,指尖顺着他的眉骨轻轻描过,描过鼻梁,最后停在微凉的唇边。
吻落下的一瞬,他的眼睫颤了一颤。
怕扰了他,叶沉璧退开寸许,余光扫过他的心口处。她轻手轻脚掀开他中衣的衣襟,露出横亘在胸前的几道剑伤。
伤口已愈合大半,只周遭仍泛着暗红。
鬼使神差地,她俯下身去。
唇瓣悬在伤疤上方一寸,不曾真正触碰,只将落未落地悬在那里。
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辨不清是梦是醒。
她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要替他拢好衣襟,慌忙披衣下榻,打算去镇上打听消息,顺道买些吃食回来。
*
推门而出,这座山中小院仍是走时的样子,只是处处覆了一层灰。
都说光阴似箭,从满架蔷薇到一窗枯枝,不过一季。可这一季里的日日夜夜,却要人一步一步地挨过去。
花事一季,于人却是漫长无比的百余日。
叶沉璧踱步去了东厢翻找银钱,踏进房中的一瞬,一股久无人居的气味迎面扑来。天光顺着门窗缝隙挤进来,跟着她的脚步移动,照见满屋浮动的尘。
她翻了箱笼,翻了抽屉,翻了妆奁,仍找不到藏起来的银钱,只好推开西窗,探身朝院外喊了一声:“惊澜,枕流,快回来!”
须臾,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掠进房中。
枕流嘴快:“哼,你定没认真找,衣柜后头便是。”
叶沉璧依言照做,大力推开衣柜。
可惜,柜后是一整面墙。
枕流眼神飘向别处,不说话了。
惊澜凑上前来:“昭昭常往床底下塞她的木剑,你瞧瞧呢。”
叶沉璧半跪于地,伸长了手往床底下摸。
临了,只摸出两三本旧话本。
惊澜摸了摸鼻子,悻悻闭了嘴。
叶沉璧饥肠辘辘,说话有气无力:“你们没藏几块碎银吗?”
枕流撇撇嘴:“你们没给,我们怎么藏?”
惊澜挠挠头:“在家时,我们什么都不用操心,用不到钱。”
叶沉璧叹了一口气,扶着墙缓步走出门。忽然心有所感,抬眼往西边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