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知道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在纸上做了手脚。”江近楼一掌拂开那双手,大步跨入房中。行走间,鬓角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猜拳,一局定胜负。”
“行。”
二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歪斜的桌子。
为防彼此的剑魂偷看,江近楼先解下惊澜剑与枕流剑,用衣袍层层裹紧,一并塞入床底:“你们别偷听。”
惊澜与枕流的骂声,透过几层衣料隐约传出。
含混难辨,断续不成句。
诸事已毕,江近楼重新坐回那张矮凳上,挽起双手袖口:“三声令下,你我同时翻掌亮指,各唱一数。若俱不中,则近和者胜,如何?”
叶沉璧将手缩在袖中,笑眯了眼:“可以。”
“一。”
“二。”
“三。”
“嚯!”
一个喊十,手出五:“八匹马。”
一个喊九,手出四:“九连环。”
叶沉璧眼波流转,扫过江近楼僵在桌上的五根手指,笑道:“承让。”
江近楼愿赌服输,三两下扯去外袍,脱得只余一件素色中衣,愤愤然歪在榻上:“速战速决。”
事到临头,叶沉璧倒怯了。
她靠在墙边,手指在衣带上犹豫。
好不容易松了裙裳,人却贴着墙不肯走一步,将褪下的衣裳叠了又展,展了又叠。
她心中横亘着一道天堑,高得越不过去,以致寸步难行。
自天子城收徒大会相逢起,至今。
多年间,她反复设想过他们之间的终局。
若她胜,便让他横尸剑底,眸中最后的影子是她立于剑道之巅,受万人仰望;若他胜,她自会干净合眼,受一剑封喉。
可没有一回,是此时房中的情景。
他赤着身子躺在榻上,而她亦需卸尽衣衫,赤条条地迎上去,在那张稍一用力便会散架的旧榻上,与他皮肉相贴,行人世间至亲至密至近之事。
他们身上,相同的位置,留有相同的剑伤,深浅同辙。
今夜,这些因恨而生的旧痕,竟要同他们这对刀剑相抵的宿敌一样,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处。
她一遍遍说服自己:“你同他做了百岁道侣,连女儿都生了一个。”
又一遍遍驳了回去:“同他恩爱的叶沉璧,又不是今日的我。”
来来回回,心乱如麻。
江近楼一把扯开床帐,催促道:“快些,他们要回来了。”
叶沉璧回神,信手将罗裙揉得一团凌乱:“你急什么?待我叠好裙子便来。”
“若你难受,就作罢。”一簇烛影昏昏,照出墙边徘徊的影子,江近楼一眼看穿她的迟疑,“大不了重头来过,我们换一条路去天子城。”
就当被一根木头捅几下罢了。
叶沉璧快刀斩乱麻,松手丢下满怀的衣裳,径直走向那张晃荡不止的床榻。
*
不大的床榻,偏生挤了两个坐立难安的人。
一盏孤灯远远照着麻布帐子,昏惨惨的光漫不进帐中,映得人影绰绰,不辨眉目。
叶沉璧跨坐在他腿上,垂睫瞟了一眼。
隔了一层衣料看不真切,她只好悄声问他:“你那里,准备好了罢?”
她问得直白,江近楼面上浮起绯红,闷闷应了一声:“嗯。”
叶沉璧贴身上前,悬停于他身下寸许处。正待闭目沉腰坐落,耳边忽闻一句急语,跟着一双手便将她搡到一旁。
“且慢!”
江近楼腾得坐了起来:“你不知轻重,我怕你坐坏我。”
闻言,叶沉璧艰难聚起的那点胆气,霎时散了个干干净净,只觉又羞又气:“你怎出尔反尔?”
江近楼:“站着,也能行。”
叶沉璧:“……”
*
二人拉扯着又换到了墙边。
叶沉璧抱臂抵着冷墙,眼睫紧合,数着一旁江近楼的窸窣动作声与喘气声,却迟迟不见下文,不耐道:“左右不过捅一下,你要准备那么久吗?”
江近楼侧目看她,将她这副心高气傲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头火起:“叶沉璧,我非禽.兽。”
“差不多得了。”
“你的嘴能不能和眼睛一起闭上?”
“我不嫌你软。”
“你闭嘴,我求你了。”
“还没好吗?”叶沉璧越等越热,又催了一遍。
“好了!”江近楼咬牙切齿。
一具身躯热沉沉地贴了上来,耳边气息一阵促过一阵。
叶沉璧心思一晃,半眯着眼看向他腹下,果见薄衫深处,有一/物正徐徐昂.首,破衣而出。
她听万浮岚说:男子胯/下之物,最是不堪一击。
失策。
上楼前,她真该找掌柜要把好使的菜刀。
江近楼正欲欺身而近,分神一瞥,却见她怔怔不知盯着何处,眼中闪着那种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光。他随她的目光看下去,顿时双膝一软,失声急道:“不行,我得把你的双手绑起来!”
叶沉璧不依:“你怕我,我也怕你。一起绑!”
江近楼从包袱中摸出两根红绸。
二人各执一根,交相缚住对方双腕。
唯恐中途挣脱,二人牙关暗咬,用力将结头扯紧。
一切就绪,距离另外三人回来已不足二刻。
江近楼再不敢耽搁,凑到她耳边:“我开始破阵了,你忍忍。”
“嗯。”
江近楼闯进来时,叶沉璧难受得只想推开他。
最是难捱那一刻,她暗叫一声苦:我这条命,今夜怕要交代在此了。
偏偏这具明明属于她的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迎了过去。
这一式迎合之姿,非剑招非身法,更无人教过她。腰肢微沉,肩颈轻转……她的身子仿佛自有主张,竟不劳她这个主人费半分心神。
叶沉璧僵住了。
这具身子居然认江近楼。
她恨这个事实,恨她的心还在同江近楼算百年前的旧账,她的腰骨却已自作主张算起了百年后的旧情。
后背抵着冷意,身前贴着热火。
她被这一冷一热逼得战栗,左腿不自觉抬起,熟稔地缠上他的大腿外侧。
一股莫名的羞耻感席卷全身,她好怕自己就此沉沦迷陷,平白让他看了笑话,拼了命地用双手去推他:“够了,退出去。”
*
江近楼原想放手,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沉沉下坠,凝在因情动而羞成一片绯红的“近楼”二字上。
他试过了,与他心口以刀为誓的刻字不同,她锁骨上的字,是用松烟墨描上去的。
百年后的他,舍不得在她身上划一道浅印,却舍得一刀一刀剜进自个心口的皮肉,让二十五道刀痕连成她的名字。
另一个他可以占有她的身心,可以教她心甘情愿地在锁骨处写上他的名。
既是同一人,他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江近楼阴暗地想。
许是七月的夜,热得人失了理智。
心防已溃,再难自持。
江近楼起了坏心,身形假意后撤。
可那双原本安分搭在她肩头的手,却趁她心神松动之际,迅疾滑下,扣住她被红绸紧缚的手腕,高高举过头顶,抵在墙上,将她困于自己胸膛与冷壁之间,退无可退。
他急促的脉搏,在她的掌心突突跳着。
每一下深进,都像是在不打自招,出卖他的失控与沉沦。
她气急咬了他一口,疼止于肤。
那一下钝疼,完全不及有一年她那柄剑划破他的臂膀,留下的那一线惊心的锐痛。
以及天子城收徒大会初见那日,她的牙齿切进他右掌虎口处的刺痛。
她又咬了一口,咬痕落在他的心口处。
江近楼将原本抵在墙上的那双手,沿着她的脊背落下来,拢在她腰后,逼迫她的两条腿缠上他的腰侧。
她的眼尾泛起水光,脚踝在他腰后交叠。
他抱着她,一次次向他靠近。
他的手、甚至他的身子比他更懂如何在她的身子内穿梭、攻城徇地。他饶有兴致地寻得几处柔软,唇舌辗转其间,吸吮啃咬,听她偶尔溢出一声似羞似厌的颦呻。
从始至终,叶沉璧只说过两句话。
第一句:“慢点。”
他依言慢下来,低下身,刻意避开她的唇,落下密密麻麻的轻吻。
第二句:“你不累吗?”
她仍如一块顽石,不肯服输,不肯吐一句软言,声气恼人得很。
“再累,也得破阵嘛。”江近楼舌尖一卷,噙住她的耳垂,却换来她在他肩头咬下渗血的齿印。他忍着痛,又深又长地吮了一口,餍足地问她,“你说,对不对?”
*
结束时,他们同时推开了对方,却又不知何故重新抱在一起。
他的气息挥之不去,叶沉璧又热又烦,冷冷道:“把红绸解开,我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