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不致命、却如芒在背的麻烦事。
此人送出的第一份“贺礼”,亦是这般路数。
“当夜灵泉内,有你有我,真凶却独独让西陵止留你的名字。”叶沉璧意味深长地扫了江近楼几眼,笃定道,“果然,问题出在你身上。”
江近楼被她盯得心头发虚,别过脸看向一旁的门柱,一味地顾左右而言他:“你别胡猜乱想。说回西陵止的案子,你究竟作何打算?你我一举一动,可全落在另外两头老狐狸眼里……”
他眼神闪躲,明显心里有鬼。
叶沉璧收回审视的目光,抬手轻点门前四人:“找个人去赤望山,我们继续去青要山。”
闻言,江近楼不自觉往右挪了半步,肩头轻轻碰了她一下,压低嗓子道:“你有没有发觉?三秀,未免出现得太巧了。”
他们一到百年后,祝三秀便现身英山镇;阿兰若寺那一回,是她夜半梦游,硬生生牵出两具干尸;西陵止一案,又是她送来紧要线索。
一而再,再而三。
世间诸事,哪能如此凑巧?
叶沉璧偏头看他,莞尔一笑:“三秀还没有你可疑。江近楼,你瞒了我不少事吧?”
江近楼出神地盯着前方,扯了扯嘴角。
好半晌,他才从齿缝挤出一句话:“你难道没有秘密?”
“呵。”
“呵。”
*
远方晓雾笼山,近处卖花娘子挑担行过。
闻笙瞥见花担上几枝含蕊吐芳的鲜枝,便笑吟吟觑着江近楼,扬声打趣道:“醋坛子,你今日怎生不买花?”
江近楼深觉莫名其妙:“买什么花?”
闻笙:“沉璧最喜欢的萼绿君。”
万浮岚隐在闻笙身后挤眉弄眼,暗递眼色。
江近楼会意,快步追上卖花娘子,从袖中数出十文铜钱,买回一捧犹带新露的萼绿君。
闻笙与方见青在一旁不住起哄,闹个不休。他耳根微热,缓步走到叶沉璧面前,先将花枝塞到她手中,再展臂将她抱个满怀,俯首在她耳边道:“喏,赠你。”
叶沉璧别扭地腾出一只手,仓促环过他的腰,朝两步外的四人勉强牵起一抹笑意。
此情此景入目,方见青却摸着下巴,兀自嘟囔:“怎么瞧着怪怪的……”
万浮岚慌忙站出来打圆场:“沉璧,你们今日准备去何处?”
“城中,饮茶。”
王孙灵照与千秋岁既然沉溺于形影不离之趣,索性纵她们做两日影子。
前往茶肆前,叶沉璧将祝三秀唤去东厢,与她商议道:“三秀,我们不便前往赤望山,可否劳你随阿笙替我们走一趟?山中若有折枝断刃、石上刀痕之处……不必细察,只消远远记下位置,回来报我便是。”
一口气说完,她心觉不妥,赶忙补上一句:“此事险象环生,若你害怕,可以不去的。”
祝三秀将胸脯拍得咚咚响,朗声道:“前辈,弟子应下了!待我回去叫上四位师兄师姐,有他们与闻前辈护着,断不会出事。”
叶沉璧眉心紧蹙,欲言又止:“此事与玉衡宗有关……”
祝三秀抬袖半掩嘴唇:“我问过了,他们四个整日闷在山中苦修,宗门近事,全然不知。”
叶沉璧惊疑道:“那你怎知西陵止受伤之事?”
祝三秀:“他们辟谷,不食五谷荤腥,从不去外门灶房。可怜我这个贪嘴的小小修士,肚子饿起来便百爪挠心,只得往灶房跑。哪知道,我才跑了两趟,几个守灶的前辈竟非要与我撮土为香,义结金兰。”
灶房弟子每日提着食盒在各峰间往来奔走,消息最是灵通。
一来二去,她从守灶弟子闲话中,不光知晓了西陵止受伤一事,更打听到此人原是北号峰最得力的弟子。
谈及宗门秘辛,祝三秀双眼放光,话头一开便再也收不住:“我义姐说,玉衡宗十二峰中,数北号峰最无用。几年前,北号峰奉命捉拿一名邪修,结果四人合围一人,竟让邪修跑了。另一位义兄给我透风,说那魔族护法山鬼,事后修书一封送与王孙宗主,信中道‘蒙卿救命,感激不尽’……”
叶沉璧扑哧笑出声。
王孙灵照平生恨魔族入骨,北号峰此举,无异于把她脸面扔在地上踩。
祝三秀跟着笑道:“前辈,你们只管安心吃茶去。我呀,这就回去哄上四位师兄师姐,陪我去游山览胜。”
叶沉璧转身从柜中拣出两袋灵石与几瓶丹药,一股脑全塞进她怀里:“拿着。灵石与丹药在手,修炼事半功倍。还有,晨昏吐纳不可松懈,就是往灶房闲聊时,也当默诵几遍《黄渊令》。”
祝三秀将灵石、丹药,仔细放入斜挎的粗布褡裢中。
褡裢沉甸甸地往下坠,勒得她肩骨发酸。
她仰起脸,眼底水光一闪,却生生弯起嘴角,装作开心道:“前辈,我前年去玉衡宗拜师,因悟性太低,连山门都没踏进去……”
此番,她不仅踏进了巍峨山门,更听尽了满耳夸赞。
众人围着她那驾木头人马车,皆叹巧夺天工,夸她天资聪颖。
一片喧嚷夸赞声中,无一人记起那驾马车曾碾过同样的尘土,载着她单独来过。车是旧车,人是故人,众人眉眼间的热络与冷漠,却因她身旁多了一人,悄悄换了模样。
她怔怔地立在马车旁,只觉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吞不下、吐不出。
叶沉璧听出她话中的落寞之意,上前抱住她,温声宽慰道:“三秀,不必在意往日种种,往前看、往前走。”
“嗯。”
祝三秀一蹦一跳地推门离开。
谁知,甫一跑过江近楼身边,便被他反手拽住袖子:“她给了你几瓶丹药?”
祝三秀低头扯开褡裢,细细数过,脆生生回道:“八瓶。”
“你走罢。”
江近楼深吸一口气。
那八瓶丹药,全是他昨夜低声下气、死告活央求来的。
叶沉璧这个毒妇,倒真会替他慷慨。
*
太阿城有南北两市,店舍星罗棋布。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酒旗相招,满目繁华。
今日身后的影子是千秋岁。
江近楼眼珠一转,牵起叶沉璧的手,直奔城北净土寺。
听经。
净土寺经堂内,梵音缭绕。
江近楼与叶沉璧分坐左右两列蒲团,隐在满堂善信中。
端坐合掌,容色虔诚。
居于上首的禅师结跏趺坐,木鱼之声与诵经之音平稳悠长,仿佛能度世间一切苦厄。
梵音檀香如丝如缕,绵绵不尽。
一卷《楞严咒》诵毕,叶沉璧眼皮愈发滞重,险些一头睡了过去。
叮——
一声铜磬清响。
她强打精神,视线越过中间的甬道,落在江近楼身上。
他双唇微微翕动,料是在念经。
和这厮同处近一月,她越看越觉他古怪得很。
其一,他身为太虚宗主的义子与最得力的弟子,却精于庖厨;其二,他杀人不眨眼,偏偏对佛经信手掂来,滚瓜烂熟。
惊澜说,这百年间,她在英山的时日清寂寻常,无非朝来舞剑、午过观书、夜则双修。
她与江近楼朝夕相对,未曾有一日分开。
叶沉璧垂下眼帘,试图去揣度百年后的那个她,到底为何会爱上同自己不死不休、缠斗多年的宿敌。
看脸,生得确好。
看身子,倒也不俗。
除此之外,缺点一大堆,不计其数。
她一遍遍地猜:许是她清醒地活了太多年,在那次与他同归于尽后,忽然决定痴痴傻傻、不问世事地过完这一生。
浮生若寄,何妨纵情疏狂一回?
抑或,她其实是个贪色女子,偏这厮的容貌入了她的眼。
而她素来恋旧,便同他耳鬓厮磨了百年。
无数的猜测百转千回,种种缘由皆过了个遍。
唯独那个最昭然的答案,被她死死逼回心底最深处,不敢去想、不敢去碰。
她怯了。
她怕她曾经真的爱上了江近楼。
*
咚——
上首的禅师轻击铜磬,低诵送圣唱词:“圣众请归云路,六道往生净土……”
叶沉璧自混沌的思绪中抽离,茫茫然随着周遭善信作礼唱诵。
奈何这净土寺的送圣唱词繁密如雨,她渐渐口涩声滞,融不进那片整齐划一的梵音。
为示对佛祖的崇敬,她只好将禅师起腔的第一句往复百回,吟哦不绝:“圣众往生净土,六道请归云路。”
自顾自念了不知多少句,耳边忽地飘来几声低笑。她睁开一线眼缝,四下偷看,方知偷笑者原是江近楼。
他笑逐颜开,叶沉璧又嗔又恼,无声启唇:“笑不死你。”
江近楼笑得前仰后合,肩膀簌簌地抖:“叶沉璧,你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