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蠢头蠢脑祝三秀,每回见他狼狈闪躲,非但不帮他这个同门师兄,反倒抚掌叫好,两眼灼灼放光,生怕他的血流得不够多、死得不够快。
一毒一蠢两女子。
苦不堪言江近楼。
亏得他的包袱中藏有一囊灵石,否则早晚死在叶沉璧手上。
“近楼,快上楼呀。”
江近楼循声往上看,但见叶沉璧半身探出二楼窗沿,笑着朝他招手。
“来了!”
他今夜定教这毒妇尝尽,何谓啮骨吮血之吻、何谓血溅五步之怒。
*
二楼客房,陈设清简。
叶沉璧屏息敛声,耐心等在门后,侧耳细听他上楼的动静。
噔、噔、噔。
他的步子又急又沉,一声赶着一声,显是心里憋着气。
每踏一步,连楼板都似在跟着颤。
砰,门开。
叶沉璧凑到他身前,笑眯了眼:“桌上有碗鸡汤,你喝吗?”
江近楼咬牙切齿:“喝!”
趁他低头饮汤的工夫,叶沉璧拈了枚桃脯塞进嘴里,含糊说起明日入城后的打算:“阿笙让我们去西海神雀楼找她,你知道是何处吗?”
前些日子在太阿城,闻笙听闻他们在找花相容,本欲随他们同日动身前往西海城。
谁知临行前夕,她传音花相容,竟如石投大海,渺无回音。
花相容天性喜静,甚少与同门通音讯。
起初,闻笙不以为意,只当花相容又乘姑获鸟遁隐深山。直至她传音至一位常居西海城的故交,才知花相容已踪影全无多日。
她惴惴不安,当即御剑凌空,亲往西海城查证。
临走前,她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只道:西海神雀楼见。
幕后真凶神出鬼没,来历身份更是茫无头绪,唯一可能的知情人花相容而今无故消失。
叶沉璧横看竖看,总觉花相容失踪一事,牵系着她与江近楼遭逢的那场变故。
纷乱的思绪,如漫天作雪飞的柳絮。
看似有迹可循,屈指欲收,却只握住一掌空濛。
叶沉璧只手托腮,神思渐渐飘远,自然不知江近楼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桌上的半包果脯。
他一枚接一枚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直将半包果脯偷食个一干二净,他才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开口道:“西海城主所居的神雀宫,最高处就是神雀楼。”
叶沉璧敛神,唇齿间犹萦着桃脯的清香。
今日买的桃脯甜酸得宜,把她的魂都快勾了去。她愈嚼愈觉滋味无穷,不自觉地伸手又往桌上摸。
可这回,她却只摸到一张轻飘飘的油纸。
半包果脯,没了?
她环顾左右,目光落在神情鬼祟的江近楼身上,自是越看越觉他可疑,恨恨道:“偷人果脯的小人。”
江近楼双手一摊,露出空空的掌心,冷嗤一声:“你自个贪嘴,吃光了果脯,竟还疑心生暗鬼,妄图污蔑我。叶沉璧,你的心眼,委实够小的。”
叶沉璧气得跺脚,苦无铁证在手,只得悻然作罢。
话头一转,她问道:“你我皆无宗门令符,如何进神雀宫?”
神雀宫乃西海城主的宫殿,必定宫禁森严。
他们仅有一纸过所傍身,何以进宫?
江近楼笑而不语,探手入袖,慢悠悠摸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谁跟你说,我没有令牌。”
叶沉璧偏过头,不屑一顾:“有就好。睡罢,明日得早起。”
“好啊。”
*
自出太阿城,每夜上榻,二人便多了一桩必行的功课:破阵亲吻。
说是亲,实则是两片唇紧紧贴住,彼此闭气较劲,仿佛以这一息长短,便能分出个高低胜负。
今夜破阵时,出了两个岔子。
第一个岔子,出在唇贴之际。
江近楼无端端探出舌尖,温湿一点,若有似无地擦过叶沉璧的下唇。
叶沉璧浑身一颤,用力推开他:“你伸舌头作甚!”
江近楼目光笼在那张嗔怒的面上,嗓音喑哑:“没什么。”
第二个岔子,出在唇分之后。
叶沉璧忽觉周身僵滞,唯有眼珠仍可转动。
她整个人如一截枯木,硬挺挺仰在榻上。
江近楼好整以暇地靠在床头,指间红绸缠了又松,松了又缠。
为等这一刻,他忍辱负重捱了数日。
方见青送给他的那叠符纸中,夹着一张定身符,最宜拿来制住叶沉璧,探一探护身金昙的深浅。奈何她始终对他心存戒备、处处提防,他苦无下手良机,只能任她百般折辱,隐忍至今。
方才,他故意伸舌撩拨,她一怒之下,果真疏了防备,浑不觉他指间早藏定身符,正无声贴向她的腰侧。
*
二更锣鼓驱急雨,惊雷乍起。
一场蓄势已久的夏夜暴雨,从九天而下,铺天盖地砸向人间。
护身金昙盛放之刻,便是攻击一瞬。
而他须在昙影初现的刹那,立马停手,止住杀心。
今夜事起仓促,江近楼手边可用的杀人利器不多。
第一件,正是缠绕在他指间的那根红绸。
他将红绸缠上她脖颈,整整缠了四匝。
动手前,他将连日所忍的苦楚从头说落了一遍,语气似怨似讥:“好你个毒妇叶沉璧,我好心留你一命。你倒好,日夜挖空心思想耗死我,巴不得自己守寡!”
他越想越气,越说越怒,杀心顿起。
再一晃眼,她发间金芒流转,一朵金昙徐徐吐蕊,虚影浮空。
江近楼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没动手,你开什么花?”
不知在骂花,还是在骂她。
金昙,消散。
红绸,不行。
江近楼扬手丢了红绸,换上自己的手,指腹沿着她颈侧游移,反复比划。
几番丈量下来,他寻准一处跳动的凹陷,正欲施力,余光却瞥见她死死抿住的唇线,薄而倔强,扎得他心烦意乱。
她不准他探舌入内,他今夜偏要探入那片禁地。
原本贴在她颈侧的指掌上移,卡住她的下颌。
他俯身覆下,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一点点汲取、吞没、占有她的吐息。
她的温舌在方寸之地仓皇闪避,他耐心地逐之、缠之、衔之,直到将她怯生生的舌尖诱出,被他噙于齿间,辗转如吮清露,留连不去。
叶沉璧亲他时,从不闭眼。
今夜,依然如此。
即使她被迫仰起脸,可瞥向他的眼神,却分明像是在看一个百无一用的废物。
江近楼心头火气,撑起身子退开寸许,恨声道:“险些误了正事。”
最后一件武器。
枕流剑。
他持剑迫近,杀机方起,金昙乍现。
然而,枕流剑明明抵在她的心口,那金昙却含苞紧合。
他运劲往前一送,昙影依旧寂然。
帐中光影昏沉,江近楼此刻鼻血长流,凄凄然似鬼,眼中却掠过一抹狂喜。
他收剑入鞘,再反手扯落她腰侧的定身符。
四目相对,他不甚在意地抹了抹横流的鼻血,放声大笑:“叶沉璧,你的护身金昙竟防不了枕流剑!”
“……”
这夜的结局,江近楼被五花大绑踹到地上。
一整夜,他挣扎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笑个不休,没一刻安生。
风水轮流转,轮到叶沉璧欲哭无泪。
什么合道境护身金昙,连柄话多的破剑都挡不住。
*
翌日破晓出发,江近楼春风满面,只脸上凭空多了两个泛红的掌印。
他眉眼间冷如霜雪,偏生唇角却悬着一丝痴痴缠缠的笑。
祝三秀走南闯北多年,平生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惧鬼。此等怪异之状入目,她偷摸挪到叶沉璧身边,悄声耳语:“前辈,弟子瞧江前辈那模样,像是中邪了……”
叶沉璧回头剜了他一眼:“莫管他,他生了重疾。”
祝三秀恍然大悟:“弟子明白了,这便是鬼病。”
何谓鬼病?
每逢挨近中元,生人神游失守,遭孤魂野鬼附身,以致妄言妄见,神志恍惚。
据祝三秀使了两文钱,从客店伙计嘴里套出的秘方。
这鬼病,就得巫医来治。
正巧,西海城巫医之首,就住在神雀宫中。
三人沿官道疾驰向西海城。
不到半日,一座诡谲的城门遥遥在望。
城墙高逾数丈,高耸入云。
最奇诡处,正中的城门形如一张傩面,巨木斫成,朱砂墨烟二色交映。
傩面介于神鬼之间,远望怒目圆睁,似在嘲弄凡俗之痴;细观勇武威严,似在指引正道之途。
城门内外,车马喧阗。
无数人影幢幢,从傩面黑洞洞的巨口吞进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