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来过两次西海城。
第一次陪师父游历;第二次则是孤身来此捉妖。
中容国十七城,她最怕进西海城。
只因此城立有严律:入城者,无问仙凡,行必覆傩面。
有犯者,立罚银十两。
满城皆覆面而行,久而久之,遂催生傩面三大世家,以赤、黑、黄三色旗区分。
*
三人方一入城,便被面覆凶神傩面的门卒拦下。
他指着悬在城洞上的黄榜,提醒道:“入城后,尽快去傩肆买一张傩面。”
叶沉璧怔怔盯着门卒的傩面,笑问道:“不知这城里哪家傩肆的傩面最齐全?”
门卒抬手往长街深处一指,沉闷的声音隔着傩面传出:“二十年前的神雀祭,邬家胜出。如今半城傩面,皆由悬黑旗的邬家所出。”
“多谢。”
门卒口中的神雀祭,二十年一举,夺魁者可将城中半数傩面生意收入囊中。
无巧不成书,明日恰是这二十年一逢的盛祭。
三人得了指点,径直走入一家高悬黑旗的傩肆。
叶沉璧假借置办傩面,拿出西陵止所绘的傩面图,展在案上,向掌柜打听:“掌柜,可识得此傩面?”
掌柜仔细端详片刻,方道:“判官傩面。”
叶沉璧:“买的人多吗?”
掌柜抚须长笑:“贵客,并非小人自夸,我邬家所制的判官傩面,柳木为材,每年卖出之数,数以千计。另外两家手艺粗疏,但胜在价廉,亦有上百之数。”
千计加百数,人海茫茫,不计其数。
傩面线索,彻底断在此处。
叶沉璧心中苦闷,随手挑了一张赤发蓝面、花脸长角的魁星傩面;祝三秀踌躇不决,足足试了半柱香,最终选定一张宽脸长耳、眉目清秀的天女娘娘傩面。
比祝三秀更优柔寡断之人,当属江近楼。
傩肆拢共一百零八张傩面,他逐一试过。
最后,在叶沉璧的连声催促下,他才不情不愿地拿起第一张口生獠牙、额生双角的孽龙傩面。
叶沉璧在旁等得哈欠连天,不住地扶额叹气。
百年后的另一个她,怎会对江近楼这厮,动了心思,起了情念?
*
是日,本该午后入宫的三人,因江近楼一再拖延,至金乌西坠,才仓皇登车。
斜阳在道,木人扬鞭。
马车自城西傩肆,直奔城东神雀宫。
远方宫殿层叠错落衔远山,高处直入青云。
遥溯几百年前,西海为中容国都。
神雀宫凿石伐木,穷百年之功、万人之艰始成。
岂料当朝天子为求长生,竟暗通魔族,欲借其力与四大宗门相抗。后来魔族退守大荒,四大宗门共议会盟,改立今日的万俟一脉为新帝。
帝都,自此由西海城远迁无极城。
漫漫数百载,亦不过白驹过隙。
唯神雀宫巍峨如昔,千门百房万重楼,煌煌然犹见当年盛世。
马车进了宫,行至神雀楼外。
闻笙已在楼外徘徊多时,一见三人下车,含怨道:“师弟,好歹也传个音讯。若非门中弟子见你现身傩肆,我竟不知你们早已入城。”
叶沉璧捏着嗓子,故作倦声:“阿笙,途中悟道,一时忘了。”
江近楼撇撇嘴,没好气道:“我不传你,你难道不知传我?”
闻笙:“你神识早封,我从何传音?”
江近楼:“那你还怪我。”
叶沉璧站出来打圆场:“阿笙,你找到相容的下落了吗?”
闻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进去再说。”
神雀楼,外观三层,内有九层。
第九层名摘星阁,常为设宴之用。
三人随闻笙上楼入阁,门开方知阁中早有两位女子相候。
其一嗓音娇憨,名唤百里春,面覆黄金纵目面具,乃西海城主;另一人玄衣朱裳,形容清寂,自称傅限,身负巫祝之职。
叶沉璧与江近楼皆不识这二人,擦肩直过。
正欲落座时,傅限忽道:“江前辈,似乎忘了晚辈。”
江近楼看向闻笙:“我认识她?”
闻笙白眼一翻:“你当年不问缘由,夜半翻墙入室,将人骂得涕泗横流,吓得半死不活,师尊亲往赔罪。这事,你竟忘了?”
江近楼笑了:“我骂过、吓过的人何其多,难不成还要一一记得名姓?”
“晚辈来自昆吾傅氏,长姐名傅净。”傅限眸光一转,视线久久停在叶沉璧与江近楼之间那片空处,好似铁了心要将咫尺之距盯出一道裂隙来。
转瞬即逝的沉默过后,她眉眼弯弯,一字一顿道:“若当年那桩婚事圆满,晚辈今日该称前辈一声——”
“姐夫。”
第31章 神雀祭(四)
“姐夫”二字一出,叶沉璧蹙眉看向江近楼:“姐夫?”
江近楼上下打量傅限一眼:“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死缠烂打非要把女儿嫁给我,反被我用剑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的老匹夫的亲女儿。”
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他摸着下巴,啧啧称奇道:“你怎还没死?”
“……”
傅限面不改色:“晚辈修炼小有所成,已为医修。”
江近楼:“你爹死了吗?”
“死了。”
“他该不会是被我气死的吧?”
“家父乃寿终而亡。”
“呀,可惜。”
闻笙急急打断二人的话:“莫论往事,先说师姐。”
“师姐怎么了?”
“生死不明。”
*
最后见到花相容之人,正是百里春与傅限。
上月十四,花相容乘姑获鸟落入神雀宫。
她横越千山万水来此,缘由有二。
其一,奉太虚宗主江仲吕之命,与西海城主百里春商议神雀祭一事;
其二,与知己傅限论道。
按着旧例,她当留至本月十九,随新任傩面魁首家主同赴天子城太虚宗,拜谒宗主及诸长老。
变故出在六月十六。
那日,她自宫外仓促归来,未置一语,便乘风而去。
彼时傅限与百里春身处神雀阁,遥见一人一鸟没入南天。
南境之地,唯岐山、东极、合谷、琴鼓四城。
而岐山、合谷、琴鼓三城中,既无太虚宗分宗别院,亦无其故交旧友。
至此,她唯一可能的去处,便是东极城。
自那日一别,花相容踪迹全无,仿佛从这世上消失了。
傅限左等右等不见人归,一面遣人飞马往天子城报信,一面暗自盘算:等神雀祭事了,便亲往东极城探个究竟。
听完傅限所言,叶沉璧追问道:“她离开当日,神色间可有异处?”
傅限临窗沉吟良久,缓缓摇头。
倒是百里春晃眼瞧见祝三秀摆弄天子娘娘的傩面,蓦地忆起一桩小事:“花姑偏爱柳木傩面。前番她来,邬家奉上的却是一张黄金傩面。我听她背地里与姑获鸟嘀咕,说邬家自作聪明,终受其累。”
西海城中走动,傩面不得离面。
花相容当日出宫,想来是嫌黄金傩面过于招摇,打算亲自去宫外挑一张柳木傩面。
电光石火间,真相呼之欲出。
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彼此心头,同时浮起了同一个猜测。
花相容出宫后,无意间窥见真凶形迹。
她当即折返宫中,驾姑获鸟往东极城飞去,意欲将此事说与百年后的叶沉璧与江近楼知晓。
哪知凌空未久,她的行踪便被真凶所觉。
迫不得已,她只得落至太阿城,私下拜托万浮岚替她传信。
至于她为何选择去太阿城?
一来,她知叶沉璧最信万浮岚;二来,太阿为玉衡、十方二宗共守之地,禁阵重重,真凶不敢妄施术法,杀人灭口。
*
疏星明灭,夜雾渐起。
闻笙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急迫地问道:“师弟,师姐到底在帮你查何事?”
她疑惑很久了。
自十年前起,花相容与江近楼这对素无往来的同门,竟诡异地结了缘。每隔半年,江近楼便会携叶沉璧御剑至天子城,与花相容见面。
三人一聚,动辄数日。
对于她的疑问,江近楼顾左右而言他:“师姐失踪一事,师尊知道了吗?”
“师尊已遣门中弟子沿途搜寻。”闻笙点头。说着说着,她念及四宗近来怪事频生,眉间不觉笼上一层忧色,“裴道友五日前传音于我,道玉衡宗大半弟子,连同王孙宗主,先后为心魔所障……”
前因叙过,闻笙与江近楼商议道:“师弟,不如你代我守着神雀祭,我去找师姐?西海城的鼓上舞腾跃蹁跹,沉璧最是爱看。”
她昨日辗转找到一位御兽修士,并从其口中得知一条线索:几日前,有巨鸟翼影掠过西海与湘陵交界的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