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门扉吱呀,外间昏蒙的天色一晃而过。
祝三秀目瞪口呆,喟叹道:“天都没亮透呢……叶前辈便急匆匆跑来寻我,满心挂念的都是江前辈。她明明憔悴得厉害,却还担心江前辈会为她忧心。”
再转念一想,江近楼亦复如是。
他已是归虚境修士,可每回与叶沉璧亲吻,仍如情窦初开的少年,羞得鼻血暗涌。
回回嘴上喊着“别亲了”,脚底却似生了风,话还含在舌尖,人已凑到叶沉璧唇边。
“呀……两位前辈真是伉俪情深!”
*
叶沉璧又变了。
江近楼大惑不解。
异变,出在今晨初醒之时。
一宵好梦,他神清气爽地睁开眼,却见她合衣躺在里侧,面上严严实实覆着一张傩面。
江近楼好心关切道:“你不热吗?宫中不必戴,我问过了。”
闻言,叶沉璧恶狠狠地扔回三个字:“我乐意!”
“有病。”
“小人。”
叶沉璧的无名病症,持续了一日。
酉时,太阳衔山西坠,太阴出海东升。
日月同辉,神降之始。
神雀祭,设在神雀宫五凤门外的祭月坛。
台四方,坛三层,青石为陛。
绝顶为祭坛,东隅一柱通天,上贯天汉,柱面浮雕一百零八张傩面;灵山十巫青铜巨像,列侍于巨柱左右,一字排开。
坛心镇以巨鼎,四方各置一鼓。
城中士庶站在祭月坛西面至五凤门的开阔地,里里外外围了七八层。各色衣袂在风中翻涌,一张张神鬼莫辨的傩面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举目望去,万千傩面攒动。
诡谲森然,不似人间景象。
五凤门城楼之上,城主百里春覆黄金纵目之面,身披玄衣纁裳,手持金杖,当风寂立于城楼正中。左立江近楼、叶沉璧及随行宗门修士,右列西海城文武僚属。
酉时中,风嗥雨啸。
巫祝傅限穿百衲之衣,披五色羽氅,腰系法铃,自巨柱顶端翻涌的云气间,踏云而下。
她襟袖飘举,铃音韵八风。
落地一瞬,钟鼓齐鸣,响遏行云。
照常仪,下一步当由城主百里春挥金杖,高诵祭词;巫祝傅限则率百名巫觋,踏乐而舞。
及至戌时中,三大世家所驭之傩面傀儡登鼓腾踏,鼓上争胜。夺魁者即为往后二十年,西海城的傩面魁首世家。
可今日的神雀祭,却断在了第一步。
就在钟鼓交鸣的刹那,北隅司鼓小祝奋力落槌。不料接连几槌落下,蒙皮鼓面应声迸裂,裂隙间赫然蜷着一具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尸首。
“杀……杀人了!”
第32章 神雀祭(五)
神雀之祭,鼓中现尸。
祸从天降,是谓不祥。
一霎之间,万千张傩面齐齐扭头。
傩面之下,无数道审视的目光,搅起高低起伏的诘问,汇成滚滚浊浪。
那浪,自祭月坛四方层层叠起,寸寸涌向高处城楼的一道孤影——
年方十五的城主百里春。
西海城民崇神信鬼尚巫。
每遇大凶之兆,便阖城惶惶,视之大祸将临。
“天罚!”
“一定是天罚!”
万民间,一声声“天罚”破空。
一时应者如沸,声浪相叠,伏地哀嚎遍起。
城楼之上,百里春一动不动,只用力握紧手中金杖,沉默地听着城下万民的呼号,以及身侧文武僚属的窃窃私语。
城楼之下,俯伏悲泣的身影铺了一地。
密密麻麻的傩面,滔滔不断的哭声。
观之,眼前阵阵发黑。
听之,耳根刺痛难忍。
江近楼心头烦躁,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叶沉璧:“你我八字,是不是犯冲?”
奇了怪了。
他们怎么走到何处,祸事便跟到何处?
隔着傩面,叶沉璧斜睨他一眼,冷冷道:“你克我罢了。”
江近楼:“这么多年,我竟没把你克死,真是可惜。”
“呵,小人。”
“呵,毒妇。”
话不投机半句多。
二人同时别过脸,仰面朝天。
祝三秀只当二人在谈要紧事,见叶沉璧转身,这才凑到她身边问道:“他们真奇怪。人死了,不关心眼前的人,只关心天上的神仙会不会降罪……他们又不曾做过亏心事,到底在怕什么?”
叶沉璧伸手轻戳祝三秀的眉心:“无知无畏,知则深畏。”
譬如她自己。
倘若三界大会前夕,有人突然告知她:“明日比试过后,你将沉入一场百年长梦。梦醒时分,你与江近楼已相守百年,并育有一女。”
她定会厉声斥其妖言惑众,当即拔剑将人赶走。
可此刻冷月悬空,她立于西海城楼最高处,满目却尽是隔世之人。
如梦似幻,似假还真。
当绝无可能之事,化作眼前真切之景。
她当日跌撞走出英山时,魂魄深处生出的恐惧,比之今日城下哭嚎的万民,有过之而无不及。
“走,下去瞧瞧那位眼前人。”叶沉璧拽住江近楼的衣袖往外扯。偏他的身子似生了根,死活拽不动,她只好回身催促道,“快走!”
江近楼懒得动:“此事与我们无关,何必下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沉璧:“万一又是‘贺礼’呢?”
万一又是一条为他们所累的无辜性命,他们怎能视而不见、坐视不理?
“叶沉璧,你迟早克死我。”
“江近楼,我好想克死你。”
*
祭月坛上,百名巫觋分列四方。
“天罚”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众巫摇动铜铃,踏罡起舞。
像是在平息众口之沸,又像是在向仙人乞求宽宥。
叶沉璧与江近楼闯过挨挨挤挤的人群,沿着石阶一步步登上坛顶,正撞见傅限喝令左右神仕剖开那面牛皮大鼓,将那具僵硬的尸身拖出来:“动作快些,莫误了时辰。”
一具依稀能辨出人形轮廓的尸身,在鼓身内蜷作一团。
尸身所裹衣袍,尽被血染,全身上下未悬一物。
一柱香燃尽,余烬跌入香炉。
两名神仕将四肢盘蜷的尸身抬出,平置在地上。
傅限俯身探手,自尸身颅顶摸至踝骨:“男子,死于昨日。周身骨节尽断,当是高处坠落。先抬下去,再去查城中何人失了踪迹。”
“喏!”
两名神仕解下鹤氅,将尸身一裹,一前一后抬走。数名巫觋且歌且舞,环佩声碎,簇拥着抬尸神仕,步下祭月坛。
再一晃眼,尸身凭空消失。
叶沉璧啧啧称奇,小声与祝三秀嘀咕:“不愧是巫祝。”
祝三秀提议道:“前辈,不如让傅前辈为你把脉瞧一瞧?方才我见你取下傩面后,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怕不是染了鬼病……”
江近楼本就在竖耳偷听,正巧听见这句,心中冷笑:“毒妇睡觉也不摘傩面,就该活活被热死。”
日日折辱他的宿敌叶沉璧,如今困于暑热,眼看就要油尽灯枯。
此等恶有恶报的死法,果真应了“天理昭昭”四字。
仅是在心头想一回,他便觉通体舒畅,心旷神怡。
不过,碍于裴弦与月扶光将至,他和她这出假作恩爱的戏,还得不遗余力地演下去。
一念及此,江近楼敛去眼底寒意,抬手轻推她汗湿的肩,嗓音不觉柔了几分:“过来,有事同你说。”
叶沉璧回头,见他神色端肃,心下一凛,赶忙挽住他手臂,随他闪身隐入巨柱背后。
巨柱粗足一丈,沉沉的影子将两人身形一口吞没。
叶沉璧压着嗓子:“你瞧出来了?”
江近楼颔首,板着脸道:“我瞧出你是个傻子。”
叶沉璧忍无可忍,气得锤了他一拳:“说正事。”
江近楼取下她面上那张狰狞傩面,又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塞进她手心:“天公絮的避暑符。你揣在身上,便不会热了。”
叶沉璧收了符,摊掌索回傩面:“给我罢。”
江近楼反将傩面往怀中一收,偏是不给。
那张傩面,没入玄色衣襟,紧贴在他的心口位置。
叶沉璧急了:“还给我。”
江近楼挑眉:“且临风站一站,散散你这一身的尸秽之气。”
叶沉璧忙不迭扯过袖子,埋头嗅了又嗅,果然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腐臭酸气。她眉头紧蹙,嘟囔道:“我凑近仔细看了一眼后,便有意站远,怎地衣裳上也沾染了尸臭……”
“他在鼓里闷了一夜,自然臭不可闻。”
“也对。”
*
一轮圆月孤悬,月轮边缘泛着一层猩红的光晕。
祭月坛依山而建,东隅以山为屏,隔断人语,独得山月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