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巨柱后方,成了今夕赏月的绝妙佳地。
山风徐来,叶沉璧与江近楼相隔一拳之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话至今夜的神雀祭,江近楼低头扫过胸前被傩面撑得隆起的衣襟。他原想问她,这傩面何以终日不离脸,临了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你为何信三秀?”
叶沉璧抱臂倚在巨柱上,淡淡道:“我连你都信,为何不能信三秀?”
江近楼后撤半步,就势在巨柱左侧站定,离她依旧半步远:“你我姑且也算知根知底。你信我,理所应当。”
“……”
若以剑招论,他们二人互谙对方剑路,确实算得上知根知底。
“你过来,我同你说一件事。”叶沉璧招手让他近前,附耳道,“西陵止受伤那夜,我拜托浮岚去了一趟玉衡宗,暗中跟了三秀整整一宿。”
她同样怀疑过祝三秀。
可朝夕相处下来,心头疑云渐散。
祝三秀赤忱、真挚。
她既怕猜疑之刃,误伤赤子之心;又怕一念轻信,枉送自身性命。
思来想去,她干脆请托万浮岚,替她一试虚实。
西陵止受伤当夜,万浮岚借口去寻方见青,实则悄然折回玉衡宗,屏息窥视。
据万浮岚事后说起:那夜漫长得难熬,祝三秀上半夜在房中拥衾酣睡;下半夜却蹑手蹑脚溜出房门,摸进外门灶房大块朵颐,直吃至天边微明,方回房安眠。
再者,万浮岚趁祝三秀熟睡之际,曾探其修为,的确仅至混沌境。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慢慢道尽,叶沉璧微抬下颌,看向江近楼:“那你呢?你不是在教她太虚剑法吗?”
江近楼冷嗤一声:“她又馋又笨又懒。每回马车还没停稳,她便一溜烟蹿到老树后头偷吃,两腮鼓得像只偷米的社君。若她真是真凶,或是真凶的帮凶,那真凶的目的,应是存了心想气死我……”
他骂语不休,一句赶着一句。
叶沉璧听得直翻白眼,气不打一处来。
同祝三秀躲在树下偷吃糕点之人,正是她。
这厮分明是指桑骂槐,借机讥她贪嘴。
叶沉璧反驳道:“三秀尚小。她不过多吃了几块糕点,你未免责之过甚了。”
“……我责之过甚?”江近楼下意识挪动脚步挨近她,欲与她细论一番:这祝三秀,每日究竟填了多少糕饼入腹?
脚步越挪越近,气息越挨越近,近到仅余一张傩面横隔。
转瞬浓云蔽月,掩尽月华。
闷雷隐隐,风兼雨。
巨柱的阴影将彼此面目彻底吞噬,唯闻交缠的气息。
炽热、急促,似暗火将燃。
“你今日……为什么非戴那傩面不可?”
黑暗中,一句无奈的轻问响起。
叶沉璧未及启唇,另一句话已紧随而至。
“二位前辈,今夕祭月,宜当净六根。”
“我……”
*
云开月见,四方灯笼次第亮起。
来人是傅限,特来相邀:“鼓上舞将启。二位前辈,可要同去一赏?”
闻言,叶沉璧眼睛一亮:“嗯!”
傅限莞尔一笑,抬袖引路:“为前辈留了临台的雅座,祝小友已落座。”
三人往观舞台行去。
堪堪一炷香光景,城楼下那片开阔地的景象,竟好似换了天地。
适才鬼哭神号、沸反盈天。
此时万民垂首、鸦雀无声。
叶沉璧望着安静的人群,好奇道:“他们怎不嚷了?”
傅限在前引路,身姿挺拔,目不斜视:“神迹现世,万民敬仰。”
叶沉璧疑道:“神迹?”
傅限脚步未停,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神雀来仪,风雨作贺。”
江近楼:“太虚宗的风雷诀?”
傅限:“于太虚宗,此为御风布雷之术;于苍生眼,便是仙人来贺之迹。”
江近楼嘴角一抽:“你当真会做巫祝。这装神弄鬼的本事,世无其二。”
对于他的讥讽,傅限一言未发,只将二人引至观舞台,便行礼离开。
说是观舞台,实为祭月坛北隅辟出的一方台上雅座。
十一把圈椅在离坛沿九尺处摆开,首尾各立神仕一名。
叶沉璧与江近楼到时,只剩两把空椅。
一把居首,椅背搭着锦垫,显是为江近楼这个太虚宗亲传弟子所设;一把则置于祝三秀左侧。
叶沉璧也不多言,在祝三秀左侧空椅落座。
江近楼径直走到叶沉璧身旁那张圈椅前,居高临下看着端坐其中的锦袍男子,冷声道:“你去前面坐。”
男子一愣,左顾右盼,面有难色:“仙长,那是你的位置。”
江近楼:“你的了,快去。”
男子前脚一走,江近楼后脚坐下,神情倦懒地往椅背上一倚,似解释又似自语:“今日这神雀祭颇有些邪门。我若离了你,万一遭人暗算怎么办?”
叶沉璧听得此话,愤然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截僵直的脊背。
好个卑劣小人,既拿她当补品,又拿她当护身阵。
*
戌时末,因一具鼓中尸延滞半个时辰的鼓上舞,终于开场。
西海城的鼓上舞,斗的岂止舞技,更看傀儡能立于几寸之鼓回旋。
鼓越小,越见真章。
三通鼓响,一名男子手执黑旗,踏着鼓音余响走上坛顶。邬家黑旗行过,赵家赤旗翻卷,方家黄旗摇风,依次登坛。
三名擎旗者当前开道,身后六名傀儡师两两成伍,拾阶而上。
队末,三位神仕各平托一具长约三尺的傀儡相随。
三具傀儡一般无二,皆面覆黄金傩面,身披五色织锦祭袍,头顶金尊。
通身金光灿灿,直教人目眩神迷。
据祝三秀从右侧男子处听来的一段秘闻:百年前的神雀祭,邬家的傩面傀儡竟在一面仅如五岁小儿巴掌大的细鼓上折腰起舞。丝线牵动间,傀儡身轻若燕,作掌上舞,技惊四座。
此后百年,邬家以掌上舞屡屡夺魁,魁首之名再未落入别姓。
神雀祭二十载一逢,满城百姓翘首以盼,都等着今夜重睹掌中惊鸿的神迹。
叶沉璧方一听罢右侧祝三秀的秘闻,又被左侧的江近楼扯住袖口拽过去,劈面听了一通废话:“叶沉璧,我们明日何时出发?依我之见,不必等裴弦与月扶光。两个没用鬼,来了只会添乱……”
“前辈,你猜谁能胜?”
“叶沉璧,你说话。”
“……”
好在这番聒噪的折磨很快结束。
城楼上,百里春挥起金杖。
沉浑的“启”声乍起,一声接一声,自城楼传至祭月坛。
鼓上舞,开始了。
初始,三具傩面傀儡同在一面径四尺的巨鼓上,婆娑起舞。俄而鼓声转急,两名傀儡师提线一纵,傀儡旋身跃起,分落于巨鼓旁三面径一尺的鼓面。
月至中天,鼓声如惊雷炸响,三具傀儡再次腾身移步,各踞一面仅五寸的鼓面。
明明是三具死物,却因关节处十根丝线的牵引,在光影间活了过来。
一舞毕,鼓声停。
不过两息,一记鼓槌又重重擂下。
最后一舞,最后一面鼓。
那鼓,比拨浪鼓还要窄小一圈。
三名神仕摊掌各承一鼓,静待三个傩面傀儡跃入掌中起舞。
第一具傀儡应声跃起,在鼓面上颤颤一旋,便顺着鼓边滑了下去;第三具傀儡下腰、回旋、腾跃,腰肢折到极处又弹起,狂舞至最末一式,竟手足僵挺,不听使唤地掉落在地。
独独第二具傀儡,时而旋转不休,时而凌空翻转。
舞技之妙,疑是画中仙魂脱了纸卷束缚,特来赴这神雀清宴。
鼓歇,舞罢。
掌声雷动,惊诧声四起。
胜负虽未分,祝三秀已笃定道:“看这样子,又是邬家胜了。”
叶沉璧缓缓摇头:“邬家输了。”
祝三秀愕然:“第二具傀儡,难道不是邬家的吗?”
江近楼:“你生了嘴,却没长眼吗?”
这句话意有所指,祝三秀听出是在骂自己,悄声辩道:“长的都一样,哪有区别……”
江近楼剑眉一竖,正欲发作。
祝三秀脖子一缩,便要回嘴。
叶沉璧坐在二人中间,顿觉心力交瘁,只得一手掩住江近楼的嘴,一面为祝三秀解惑:“邬家傀儡的锦袍,内里织了金线。你细看,第三具傀儡隐有金光。”
祝三秀瞪圆了眼:“那那那……前辈,你们怎知晓带金线的傀儡,便是邬家之物?”
江近楼拉下叶沉璧的手,顺势握在掌中。他就着这姿势探身向前,逼视祝三秀,寒声斥道:“入城前嘱你多看多学,你全当了耳旁风。昨日傩肆柜上,便供着一具同样的金线傀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