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疑,傩面可能还在宫中。
江近楼沉吟片刻,慢慢摇头:“那傩面能控制人。已过两日,它应该回来了。”
一张傩面,既不在屋中,又能跑去何处?
叶沉璧环视四下,目光掠过西墙。
满壁鬼神面孔依旧,却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对。
位置变了。
她扶着床柱站起来,抬手指向第二排第五张脸,语气笃定:“这张脸,适才分明在第四排。”
江近楼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哪张脸?”
“就是这张。”叶沉璧一边说着,一边点了点那张可疑的脸。
不料,就在她指尖与墙面相触的一刹,满墙的脸竟诡异地动了起来。
百张面孔快速向中心聚拢,再一晃眼,百面汇成一张巨大的开山大神傩面。
青面獠牙,双目怒睁。
傩面张开大口,将她整个吞入。
叶沉璧来不及多想,反手一抓,死死攥住江近楼的袖口,将他一同拽了进去。
落地的一瞬,江近楼气极反笑:“叶沉璧,你真够蠢的。你把我拖进来,谁去找人救你出去?”
叶沉璧没好气道:“我不信你会救我,要死一起死。”
“毒妇。”
“小人。”
二人争执间,一张木底嵌金的傩面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
它停在二人中间,左顾右盼,仿佛在看热闹:“我碰见你们两回了,你们每回都在吵架。”
叶沉璧与江近楼回头,正对上一双空洞洞的眼睛。
“你谁啊?”
“平安。”
第37章 极乐地(一)
平安。
戚平安。
寻常的一个名字,却是一对父母对女儿最深的祝愿。
愿她无病无忧,平安胜万千。
为此,她尚未出生,父亲戚丰便不远千里来到西海城,日复一日困守山中作坊,跟着两个脾气古怪的傀儡匠人学艺。
苦学半年,一个荷包辗转送到他手中。
荷包中,装着她的一缕胎发,软得像金簪草的绒毛。
她满百日后不久,名满西海的邬家便派人将她与母亲武娘子接来城中,住进了富丽堂皇的邬宅,衣食丰足。
神雀祭一日近似一日,邬家人看她的目光也一日比一日热切,好似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武娘子夜里哄她入睡时,总会轻轻拍着她,一遍遍地说:“平安,你的命好啊,遇到的全是好人。”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们母女吃下好人递来的一碟糕点与一碗米糊。
阳光再次照进那间窄小的偏房,母亲抱着她,静悄悄地死在了里面。几个面目模糊的男子跨过门槛,有人俯身抱走了她,有人拖走母亲的尸身。
至死,她只见过父亲一面。
平安再见父亲戚丰,是在邬家那间幽深的书房。
那只曾将毒药递给她和母亲的手,此刻又端起一杯酒,递到父亲面前。
父亲毫无防备地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毒酒入喉,腹中如刀绞。
一口鲜血溅在案头那张木底嵌金的傩面上,顺着金纹往下淌。
金底朱血,触目惊心。
邬家要的两张傩面,费了父亲多月的心神。
他白日做傀儡,夜里刻傩面,不敢歇一日,生怕误了邬家攀附仙长之期。
可是,良善如他们一家,又岂会知晓人心若恶,胜于鬼怪?那群眉清目秀、绸缎裹身、杀人前还堆着笑脸的人,比青面獠牙的厉鬼面孔,更为可怕。
邬家收了父亲用心雕刻的傩面,转过身,却杀了他们全家。
那日过后,那张木底嵌金的傩面活了。
戚丰的鲜血渗进木纹,他的恨意烙进金箔。
它,成了他的另一个女儿“平安”。
女儿平安生于爱,死于恨。
傩面平安源于爱,生于恨。
第一个戴上它的人,是邬守。
他戴着它出城,它又驱使他回城。
一人一面,一同登上西海城最高处的巨柱。
邬守纵身跃下,它又催着那具摔碎了骨头的躯壳重新站起来,催他在衣上留下血字,催他钻进那面鼓中。
这是它送给杀父仇人邬协的第一份贺礼。
一如戚丰死后,邬协笑着对抬尸的奴仆说:“丢去后院,和他娘子埋在一处,权当是我送他的贺礼。”
它送出了贺礼,又寻到一个新的驱使之人。
它驱他清理了祭坛与鼓上的血迹,帮它掩盖了所有证据。
神雀祭当夜,它通过第二个人的眼睛,找到了邬城。
它如愿覆上邬城的脸,开始准备第三份贺礼。
祭坛之上,鼓上舞正酣。
它催着邬城爬上青铜像,越爬越高,一直攀到最顶端。
邬家落败,第二份贺礼悄然送达。
那夜的月亮圆得不像话,它随邬城一道坠落。
邬城死了,第三份贺礼到了。
它从他脸上脱开,骨碌碌滚落到青铜像的暗影里,冷眼旁观邬协一夜之间,历丧子、败家、绝后之惨。
三条人命,还以三份贺礼。
它比邬协这个生意人,更懂公平。
*
叶沉璧与江近楼席地而坐,平静地听平安讲故事。
无数傩面悬于四围,幽幽浮荡。
荧荧有光,如魂未散。
叶沉璧坐久了,两腿酸麻难耐。
她瞥了一眼江近楼,见他依旧端坐如松,便顺势倚上他肩头:“累了,借你的肩膀用用。”
江近楼冷哼一声:“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闻言,叶沉璧索性歪倒在他怀里,下颌微微扬起,含笑问道:“江仙长,借你身子一用,可好?”
江近楼推她不动,又不愿起身,只好别过头,图个眼不见为净:“毒妇。”
平安在一旁上蹿下跳:“你们能不能别吵?”
“不吵了,我们有事问你。”叶沉璧一边说话,一边挪动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上月十六,你随邬守出门,可曾见过一位女子?她是太虚宗之人,姓花。”
平安点了点头:“邬守唤她‘花仙长’,殷勤得很。可她把黄金傩面还给邬守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邬守气急败坏,骂她自命清高。”
叶沉璧继续追问:“那位花仙长临去之际,可有异样?”
平安:“我借邬守的眼睛看见,她跟在一个男子身后。”
江近楼身子前倾,截过话头:“那个男子什么模样?有何特征?”
平安摇了摇头,幻境中傩面也跟着摇荡起来,沉沉浮浮,影影绰绰:“他面上覆着傩面,我瞧不见容貌。只记得他走路时,双手交叠背在腰后,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江近楼当即将手背在身后屈伸比划,茫然无绪:“我有时想事,也会做这个动作。”
除却这个动作,平安观男子长身玉立,指掌骨节清峻,肤色莹白,应是年轻男子。
听罢,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双双叹气:“不好找……”
修士修为臻至破妄境,便可长生不老,容颜永驻。
四大宗门之内,光破妄修士便有上千之数,个个绮年玉貌,难辨春秋。
纵是叶沉璧、江近楼,亦不免坠此红尘幻相。
百年流转,二人容貌仍如二十来岁的模样。
一位修为高深的年轻男子。
单从四大宗门中寻,已似大海捞针。
遑论大荒魔族与匿迹潜形于中容国的妖邪,更是不知凡几。
不过,此人既会布设传送阵,当是归虚境以上修士。
如此算来,可疑之人顷刻便可减至三十人。
思及此,叶沉璧试探着开口:“平安,你可愿随我们出去,找出那男子?”
满室傩面空洞的眼睛齐齐眨动,平安脆生生回道:“我听送我上山的神仕嘀咕,说你们是当世第一剑修!神雀祭当夜,你们眼见我报仇,却不曾出手伤我。你们是好人,我愿意帮你们!”
在平安一句接一句的吹捧声中,叶沉璧耳根渐红,慢慢扯过江近楼的广袖,窘迫地捂住脸。
两个修为不济的废物,竟也能歪打正着?
江近楼身形一晃,竭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爽快认下这桩“成人之美”之事:“平安,你果然机灵。行,我们出去再……”
傩面幻境,易出难入。
话未说完,叶沉璧与江近楼眼前一暗。
再定神时,人已在屋中。
她枕在他的腿上,气息轻匀;
他的手虚搭在她腰侧,掌心温热。
满墙傩面怒目相向如旧,屋中箱箧倾翻,处处是他们方才翻动的痕迹。
幻境种种,仿佛倦极小憩时的一场短梦。
一切似乎并无变化。
除了临窗案头,多了张玉佩大小的木底嵌金傩面。
以及一句在他们耳边回荡的童声稚语:“我躲回傩面睡觉。你们若要叫我,便敲傩面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