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之内,一时人散声寂。
唯余二人,四目相对。
叶沉璧野花盈怀,先将祝三秀送回房中安顿,这才转回东厢收拾行囊。
东厢,满案蔷薇已被入房洒扫的神仕细心分作数十份,插诸各色瓶中,摆在临窗桌案与榻边木几之上。
夜风穿牖,一室幽香浮动。
叶沉璧耐着性子,将怀中素白野花逐一插入瓶中,粉白相衬,疏密有致。
香消半缕,花尽人颓。
她仰面倒在榻上,愁眉苦脸地瞪着帐顶发愣,喃喃自语:“槐村虚实不明,万一我或他被分而困之,三两日尚可遮掩。若日子一长,众目睽睽之下被传回去,先前种种,岂非前功尽弃?”
这般一想,心头越发憋闷。
毕竟,她又得与他双修,以换半月空闲之期。
一想起上回遭这厮暗算的旧事,叶沉璧气得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总归阿笙出事,与我有关。救人要紧,大不了我委屈些,忍此恶心,再受小人一捅。”
她打定主意了,今夜只容他捅一下。
一下,就一下。
他敢多动一下,她便一脚将他踹下去。
*
这边厢,叶沉璧已暗下决心。
那边厢,江近楼寸步不离地守着方见青画符。
方见青每画好一张,他便开心地揣进怀里一张。
不多时,胸前衣襟已塞得鼓鼓囊囊。
方见青画至手腕酸软,忍不住搁下符笔,有气无力道:“够了罢?”
江近楼两眼放光:“再画几张定身符。”
方见青喘着粗气,直翻白眼:“定身符最费灵力,我不画。”
江近楼退而求其次:“那再要几张护体符。”
“江近楼!”方见青手指颤巍巍地抬起,一记眼刀狠狠甩到他身上,“护体符比定身符还费灵力,你就是想活活累死我!”
“你大度些,几张符而已,费不了多少灵力。”江近楼嬉皮笑脸。
“滚!”
江近楼探手入怀,摸到一沓厚实的符纸,意满而去。临至门边,他想起一事,探问道:“对了,上回你给我的那瓶丹药,该怎么用?”
方见青左右张望一番,才鬼鬼祟祟地挪到他跟前:“你咽下去便是。”
江近楼:“她不用吃吗?”
方见青:“她不吃,你吃。”
江近楼越发糊涂了:“她不吃,这丹药如何起效?”
方见青被他问得耳根发红,连推带搡地将他推出门外,撂下一句话:“反正你吃就够了。还有,春宵虽好,不可贪多!”
“……”
“她不吃,我吃?莫非是让我以口相渡?”江近楼一路走,一路翻来覆去地琢磨那瓶丹药的蹊跷用法,越想越觉方见青当真华而不实,“区区一瓶助兴的丹药,用法竟比我那身衣袍还繁琐复杂。”
她压根不会张嘴,教他怎生把丹药渡进她嘴里?
这方见青,分明是存心刁难他!
*
一片云来,月华尽敛。
戌时中,江近楼骂骂咧咧推门进房。
门开半扇,便见叶沉璧仅着中衣,静静对他说了句:“双修。”
“啊?”
檐下灯笼一晃,照亮她眼中灼灼如焚的两簇暗火。
那神情,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江近楼吓得后撤半步:“你被夺舍了?”
叶沉璧赤足站在门后暗影里,身形挺直如孤松:“江近楼,你以为我乐意与你双修?倘若那村子真有古怪,你我被迫分开,逾三日便要被传回英山。届时,非但救不出阿笙,连这层身份也瞒不住。”
“为救师姐,我今夜……便勉强自己一回。”江近楼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飘来荡去,“我先去沐浴,你且去榻上等我。”
尾音犹在门边打转,人已消失无踪。
余下的半个时辰,叶沉璧抱膝蜷坐在榻上。
戌时将阑,江近楼浑身裹着一团朦胧水汽,推门而入。
他反手掩上门,闷声不响地摸上了榻。
榻边亮着一盏烛台,灯影映在帐上,摇摇晃晃,一如帐中人此刻纷乱无凭的心绪。
江近楼背对着她,不急不缓地褪着衣袍。
叶沉璧半倚在床头,默不作声地看着。看他发尾的水珠,沿着紧实的脊背线条往下淌;看他第二根肋骨下,横着的一道旧伤。
她身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道与之如出一辙的伤痕。
那伤出自九重山三界大会,他们同归于尽之日。
百年后的他们,没有抹去那道旧伤,反倒故意留了下来。
许是为了提醒彼此,他们曾有过一段剑锋相向的过往;又或是每每赤诚相见,两道伤重合在一起,便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燕好之趣?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惊动了烛火,焰头倏地一颤,帐内的光影也跟着颠簸起来。
叶沉璧眼前忽明忽暗,心神恍惚,直至耳边传来一句问话——
“今夜,要绑手吗?”
想来他已准备好了?
叶沉璧恍然回神,脱下中衣躺好:“不必,就一下。”
不意为这一下,江近楼可谓拖泥带水。
他的唇舌在她身上游走,所到之处,激起一层细密的粟粒,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湿痕。
叶沉璧浑身发软,好不容易才喘匀一口气,又羞又恼:“直接双修,不可吗?”
“不可。”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信。”
“江近楼,你非得死在我手上。”
“好,我死在你身上。”
江近楼根本不给她退避的余地,一手扣住她的腰,鼻息喷薄在她的耳后,辗转于她的全身各处:“你少说话,权当今夜不曾破费分文,白睡了三界第一剑修。”
叶沉璧身子绷得僵直,一声轻吟,差一点就要冲口而出。
痒,无处挠。
麻,无处寻。
最痒最麻的一刹那,她甚至觉得,他想就这样折磨死她。
太难受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灭顶而来。
她被迫仰起头,又怕自己情难自抑,在他面前泄出那声意味着落败的呜咽,只好恶声恶气地掩饰道:“江近楼,你别不要脸,我才是三界第一剑修。你快些!”
此话入耳,江近楼冷白的上身泛起极淡的绯意,热沉沉的唇悬在她颈侧,却迟迟没有落下。
叶沉璧忍无可忍,又催了一遍:“少耍花样,快些。”
下一瞬,她忽觉锁骨处一热。
她本能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团黏腻温热的东西。
是血。
她后知后觉地偏过头,竟见江近楼双目紧闭,七窍流血不止。
“江近楼?”
回应她的,只有周遭死一样的静。
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耳中低低的嗡鸣,以及她一下又一下,却孤零零的心跳。
江近楼,死了?
作者有话说:
得知江近楼的“死讯”,各个知情人士的反应,应该是——小叶:小方:小万:最近在二刷《我的团长我的团》,每天晚上的日常就是:看一集-哭一会儿-再看一集-再哭一会儿
第39章 极乐地(三)
江近楼死了。
最开心之人,莫过于叶沉璧。
一来,他一死,她的第一剑修之位,指日可待;
二来,此去天子城,她不必再忍着恶心,同他耳鬓厮磨、假作缠绵。
更妙的是,他的死竟不沾她半分因果,纯粹是他贪声逐色,作茧自缚,一头撞进了阎罗殿。
眼前唯一棘事:他死后,最迟后日,她便会被传回英山。
幸好方见青在此,不仅可证她清白,还可代为传音万浮岚。
唯独闻笙,她大抵无法亲手去救了。
梆子敲过三更,帐外灯影一摇一晃。
满室寂寂催人眠,偏生叶沉璧了无睡意。她躺在榻上,时而想事时而抿唇忍笑,哪知越想越欢喜,越忍越是藏不住,索性披衣下榻,从包袱中翻出她偷摸藏下的几样糕点。
拢共五包,本打算明日与祝三秀分食。
不想今夜喜从天降,若不尝几口甜糕庆贺一番,岂非平白辜负了这天大的喜讯?
她搬来炕案,搁在榻旁,将四包糕点并一包果脯悉数摆上。
可惜房中无酒,只得取一壶冷茶将就。
茶点齐备,她歪坐在榻边,一口茶一口糕地吃起来,末了餍足地舒出一口气。
烛台孤悬高耸,光晕明灭如雾,笼住几朵半开的蔷薇。
花影在灯下轻颤,暗香随之浮沉。
叶沉璧吃至半饱,端起茶盏往高处一举,一敬天地,二敬江近楼,三敬自己:“江近楼,你放心死。待我回到百年前,定在九重山为你修一座坟,立一块碑。碑上……就刻‘三界第一剑修叶沉璧之手下败将江近楼之墓’,如何?”
语声方歇,一声细碎的呜咽自身后幽幽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