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喘了口气:“幸好天公絮在外头接应我们。”
叶沉璧眉间蹙起一抹愁色:“他能行吗?”
江近楼:“他若不行,自会传讯太虚宗与万重宗。离此最近的西海、湘陵二城,各有二宗十二峰的修士坐镇。他们今夜御剑而至,玉衡宗明日亦至,合三宗威势,莫非还救不出你我?”
他就不信了,三大宗门合力,还踏不平一个小小的槐村,揪不出一个作乱的木头妖。
村中的江近楼胸有成竹,浑然不知十步之外,那个他寄予厚望的方见青,正在村外急得团团转。
因为,村子不见了。
方见青站在今早进村的那条土路上,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荒草与无边的暮色。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才艰难迸出一句:“村、村子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小方和小万的故事,大概就是四个人成功闯秘境,结果太过高兴喝高了,小万强制了小方,小方气得要回山告状。大江被大叶推出去阻拦,大江眼珠一转,一面拿连襟与小方攀关系,一面忽悠小方,小万可以帮他誓符试药
第44章 极乐地(八)
这一日,槐村的暮色迟迟未至。
村人浑然不觉,整个村庄已困入一方阵法之中。
一壁之隔,两处天地。
阵中,金乌高悬,仍是白昼。
阵外,流云遮月,已是黑夜。
叶沉璧与江近楼并肩坐在墙头,眼睁睁看着阵外天光山影如一卷褪色的山水画,一点点淡去、消散,直至被阵中涌来的刺目白光彻底吞噬。
江近楼气恼道:“这木头妖,应变倒快。”
他们窥得阵法破绽不足一刻,便被一一补上。
若非曾真切望见远处那几缕炊烟升起,真不知此身是醒是梦。
江近楼沉眉敛目,陷入沉思。
这个阵法,究竟是何时开启的?
今早进村,一切如常。
古怪,出在归家之后。
他往伙房去,她则回了房。
一个时辰后,四人围桌而坐,用了午膳。
对。
午膳。
他熬那两瓮粥,费了半个时辰。
粥成,沉入幽幽井水中。
之后,他在灶房中小憩了一炷香光景。
待醒时,瓮中粥已然凉透,瓮壁密密结满细珠,触手生凉。
江近楼恍然大悟。
这木头妖必是察觉他们想跑,这才布下此等幻象阵法。
一念至此,江近楼反生困惑,随口道:“此妖,莫非瞧上了你我这点微末修为?”
“此妖怎知你我只有微末修为?”叶沉璧歪着头,从上至下将他打量一番,反问道,“你不是说,万象幻术可惑世间一切窥探……难道,其实无用?”
江近楼满脸堆笑:“有用!”
叶沉璧心头疑云骤起:“江近楼,你一直在骗我。”
江近楼跃下墙头,仰面与她对视,神色凛然:“你一路行来,可有人质疑过你的修为?叶沉璧,大敌当前,收起你那些无谓的疑心。快走,我尚有要事。”
言罢,他转身便走。
足下生风,背影似离弦之箭。
光影一颤,衣袂翻飞处,人已不知去向。
叶沉璧定定望着那道缩成墨点的身影,一个猜测自心底浮起——
他定有事瞒着她。
离开英山一月有余,确实无一人质疑她的修为。
往日,她以为是万象幻术之功;但今日听江近楼无心一言,方觉此事或有蹊跷。
万象幻术,只怕并无用处。
可若万象幻术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何必骗她?又为何竟无一人对她的修为起疑?
或许……
遮掩修为的,另有其物?
思忖间,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渐近。
叶沉璧回过头,恰好撞上一双亮晶晶的笑眼,弯弯如月:“小翠,你回来了。”
小翠抱着一筐野菜,额头上缀满细密的汗珠:“叶姐姐,那墙不结实,你小心些,别摔下来。”
叶沉璧轻巧跃下,稳稳落地,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这两日多亏你一趟趟送菜来,我与他思来想去,不知送什么贺礼,干脆凑了一袋银钱给你。”
小翠虽长在乡野,不曾见识过多少银子,但也知手中荷包沉甸甸一坠,其数必然不少。她脸一红,忙不迭将荷包往回塞:“叶姐姐,太多了,我不要。”
叶沉璧一把将荷包塞进竹筐:“拿着。对了,你可曾瞧见我夫君?”
小翠抬手遥指村口方向:“我与憨郎在村口斗草,他走过来催我回家。我背着竹筐跑开时,瞥见他站在树下与游哥哥说话呢。”
“江狗,跑得倒快……”
叶沉璧嘀咕着骂了几句,抬脚便要去村口找他。
与小翠擦肩之际,余光无意瞥见一缕霜白,夹在一团乌黑当中。
她脚步一滞,定睛看去,竟见小翠头顶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簇簇白发。她疑心自己看错,忙将小翠拉到怀中,拨开发丝凑近细看。
根根如银。
真真切切。
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怎会在一夜之间生出白发?
叶沉璧急切问道:“小翠,你今日去了何处?”
小翠身子一软,昏昏沉沉栽倒在她怀中,声音虚浮无力:“叶姐姐,我好累啊。”
话音未落,小翠脑袋一歪,眼皮挣扎着眨了两下,就这么睡了过去。
叶沉璧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屋中榻上。
甫一出门,她又见满姑扶着腰站在篱门外,满头青丝已白了大半,衬得一张脸愈发灰败。
见到她,满姑一个劲喊累:“叶娘子,我怎么喘口气都累……”
这对母女,面目如故,形骸依然。
独独头发与性命,却似被什么无形之物一丝丝抽走,以一种诡异之态悄然流逝。
叶沉璧心下一紧,匆匆扶着满姑回房歇息,便脚不沾地朝村口跑去。
村中阵法,似乎在吸食村人的命!
*
村口,槐荫浓密。
偶有风过,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今日的老槐下,除了几张熟面孔,还多了一张俊美的生面孔。
几人围坐一团,人声嘈嘈。
笑声隔远可闻,不绝于耳。
叶沉璧一口气跑到时,正巧撞见这离奇一幕。
几个村人团团围着江近楼,端坐正中的他眉眼含笑,一脸破天荒的温煦和善。他不知说了什么趣话,将围坐的男女老少逗得抚掌弯腰,哈哈大笑起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近楼。
自相识以来,他永远高高在上,从不拿正眼瞧人。
闻笙有时与她抱怨,说世上岂会有江近楼这般口中淬毒的无礼之人?上慢师尊,下轻同门。纵是见了太虚宗九皋老祖,亦不折腰,嘴上“死老头”来,“老匹夫”去。
叶沉璧也遭过他的奚落。
那是他们交手的第二十一回 。
彼时双亲寿终亡故,她意志消沉,一连多日未曾摸剑。
比剑当日,她不到五个回合便落了下风。
枕流剑划过她腰侧皮肉时,随剑风送来一句冷嗤:“不过尔尔,徒费我十日功。”
她气极了。
多年苦修,落在他口中,只抵十日光景。
那日的结局,她狠狠回刺了他一剑。
下山路上,山道空空。
她捂着流血的伤口,边走边哭。
浊血与清泪混在一起,唇齿间漫开腥甜与咸涩,还有一丝别样的苦。那苦味,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口许久的东西,慢慢放了下去。
天地茫茫,四野无声。
她失去了双亲,却在这空寂之中,握住了另一位至亲的手。
剑道。
*
隔着不远不近的三步之距,江近楼看见叶沉璧朝自己跑来,面上带着焦急之色。他笑着起身,冲众人摆了摆手:“你们瞧瞧她,一刻都离不得我。”
王钗娘与刘莲娃哄笑着齐齐推了他一把:“你呀,三句有两句不离叶娘子,我们瞧着,分明是你离不得她。哎哟,快去快去,今日你这番话,可酸死我们了。”
此话一出,在场村人纷纷笑作一团。
朱榆生与顺娘这对夫妻,挽着手笑弯了腰,就连一旁不会说话的憨郎,也跟着咧开嘴笑了起来。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笑声中,江近楼一步步走向叶沉璧。
未等她开口,他先伸出手臂揽过她的肩,装出一副卿卿我我的恩爱模样。他的嘴唇贴近她耳畔,气息灼人,脱口的话却冷得惊人:“别看了,他们的头发也白了。”
身后笑声阵阵,间或夹杂着几句喊累的话语。
叶沉璧不敢回头,哽咽道:“江近楼,今日原是小翠的生辰……”
槐村,有村人十一人。
村东二户。
满姑的男人贾五据说已攒够盘缠,来年开春便能回村与母女俩团聚。竹婆老了,远嫁的女儿上月初托人捎话,道是年底便来接她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