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修为虽落至凡人之境,却凭空多出许多时日。
放在以往,她岂有这般闲情坐在此处,漫看流云聚散,一口一口慢慢咽着半张烧饼?
今日的烧饼,有些不一样。
入口软韧,酱香浓醇。
叶沉璧垂眸细看,竟见饼中夹着一团深褐之物,米粒大小。她从未见过,不由好奇道:“这是什么?”
江近楼随手又将水囊递过去:“极乐仙送你的那朵猴头菌,我拿来做酱菜了。”
原是猴头菌酱菜。
叶沉璧吃得津津有味,心里盘算着到了洞仙镇,便叫江近楼下厨,再不用过啮檗吞针的苦日子。
想着想着,她低下头窃笑起来,笑声断续传出。
江近楼咬了口烧饼,唇角微扬:“我最想去你师父家,瞧瞧你说的白玉。”
叶沉璧蹙眉,反问道:“什么白玉?”
她师父一穷二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穷修士,哪儿来的白玉?
闻言,江近楼目光飘远,怔怔望着远方山峦,温声道:“你同我提过两次白玉,每回都说,我比你师父家的白玉还白……”
第一次,是天子城收徒大会那日。
她起手第一式,便不管不顾地持一柄锈剑冲至他面前。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循常理的剑招,慌了神,连忙出剑格挡,划哪知她只是想扯下他蒙面的黑巾。
四目相对,她龇牙咧嘴地说了句:“你可真白,比我师父家的白玉还白。”
第二次,是他随太虚宗赴北句城万重宗宴饮之日。
他在山中树上吐纳,她与万浮岚自树下经过,隐约听她嘀咕:“这江近楼,怎生越发比我师父家的白玉还白了?”
往事历历,犹在眼前。
江近楼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此番,我定要找你师父,看一看那尊白玉。”
叶沉璧听他絮絮说完,方知此“白玉”非彼“白玉”。她心虚得紧,面上却连忙堆出惋惜的神情:“你别……别在我师父面前提那尊白玉。”
江近楼不明所以:“为什么?”
叶沉璧狠狠咬了一大口烧饼,颇有几分此生再难尝此味的决绝:“被我失手摔碎了,师父伤心了半年有余。”
“那我不提了。”
“嗯嗯,千万别提!”
*
两人两骑,在黄土飞扬的官道上策马疾驰。
行至一处密林,惊澜剑与枕流剑忽地齐齐震颤,铮然作响。
剑动,则敌至。
二人同时勒缰驻马,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须臾,四道黑影从树上跃下,将二人团团围住。
四人周身浊气萦绕,明显是魔族邪修。
为首者穿白袍,戴玉冠,气度不凡,只一双眼中阴鸷过重。他自落地起,便直勾勾地盯住叶沉璧:“把极乐仙交出来。”
江近楼一夹马腹,驱马上前,人与马横在白袍男子与叶沉璧之间。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男子,冷笑道:“你可知我们是谁,也敢伸手讨东西?”
白袍男子寸步不让:“我不管你们是谁,把极乐仙交出来。”
江近楼:“我乃太虚宗江近楼,滚。”
那声怒极的“滚”字余音尚在林间回荡,另外三名邪修却不退反进,更有甚者,伸出手便要去夺系于马鞍之侧的包袱。
此处距洞仙镇,已不足五里。
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马鞭,盘算着扬鞭催马,疾驰入镇,甩掉这四个来历不明的邪修。
谁知马鞭未起,林间深处竟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再一晃眼,声息俱寂,一条巨蛇从树冠的缝隙中垂落下来,蛇尾卷起四名邪修,在半空中越缠越紧。
砰——
四人自蛇尾间脱出,直直坠到地上。
其中一人滚至叶沉璧马下,面目青紫,已然一命呜呼。
剑鸣未止,来者不善。
江近楼拔剑出鞘,本欲想拼却一条命护着身后之人逃脱,却反被叶沉璧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你没有护身金昙,还是躲我身后去。”
保命要紧。
江近楼二话不说便下了马,长腿一抬,已坐到叶沉璧身后。
马背之上,她在前,他在后,静候巨蛇来袭。
可怪的是,这蛇巨口一张,将四个劫道的邪修囫囵吞了个干净,随即攀上树梢,转瞬便消失在斑驳树影中。
林中静了许久,才遥遥传来一句:“今日多有得罪,二位仙长莫怪。”
叶沉璧偏过头:“你认识这条蛇吗?”
江近楼摇头:“不认识。”
既不相识,为何出手相助?
叶沉璧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陷入沉吟。
直到一线天光刺入眼中,她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看,却见一双手正环在自己腰间。
叶沉璧急了:“你的马呢?”
江近楼端的是云淡风轻:“在后头跑。”
“……”
*
洞仙镇四面环山,一间间竹篱茅舍依山就势而筑,散落在苍翠的万重山峦之中。一条条石阶蜿蜒如蛇,将高低不一的宅院一一勾连。
叶沉璧与江近楼各牵一马,并肩走进镇子。
此镇偏僻,人烟稀少。
二人一路走过,并无车马喧嚣,只闻溪边捣衣的杵声,与几声细碎的窃窃私语。
一下一下,一声一声,闷得人发慌。
及至镇尾祠堂,一位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的敦厚老者拦在路中,一双笑眼在二人身上打转:“你们是谁?”
叶沉璧信口扯谎:“我与夫君游历四方,不慎迷途。眼见天色将晚,欲去前头那座山中,寻一座破庙歇脚。”
老者眉头拧紧,显是不信这番说辞:“你瞧着,倒像老朽认得的一位修士。”
叶沉璧眉眼弯弯,由着他打量:“老翁,你怕是认错人了。我年方二八,此前从未踏足此地。”
老者摆摆手,和善地笑了笑:“年纪大了,应是老朽记错了。”
“郎君,走吧。”
叶沉璧朝江近楼递去一个眼色,催他快快离开。
暮色四合,两道身影交叠,渐渐拉长,渐渐模糊,终至不见。
老者拄着杖,目送二人没入山道,又望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道旁祠堂。
*
出了洞仙镇,行十里路,见一石碑。
沿石碑东行一里路,再折向西行百步,便是枕霞山人所在的枕霞居。
前去枕霞居的半道,叶沉璧回望来路,吐出一口闷气,向江近楼解释道:“师父原先住在洞仙镇,后来镇里的人见他长生不老,也疯了一般想修行,整日坐在师父家门口。师父被他们缠得无法,只好搬去深山老林隐居。”
江近楼面露疑惑:“既有此前因,我们何必从镇子走过?”
叶沉璧咬唇,无奈地看着他:“去枕霞居,就两条路。要么穿过洞仙镇,要么御剑凌空飞过。我们俩,眼下飞不过去啊……”
说话间,八棵松树蓊蓊郁郁,赫然在目。
叶沉璧眉目舒展:“到了。”
枕霞山人为防镇民找到此处,可谓煞费苦心。
先于山中布下迷阵,困住上山之人;后在阵口设下疑障,令人虽至而不知。
八棵松树,自成八卦阵。
唯有一树,是生门。
叶沉璧见江近楼左顾右盼,心头浮起一个促狭的念头,笑吟吟道:“你去选一颗树,朝它拜一拜,我们便进去了。”
江近楼真去了。
他缓步行过八棵松树,时而弯腰凑近树根细看,时而纵身跃起拨开枝叶察看。
最后,他停在东南隅的松树前,躬身拜了下去。
待他抬起头,只见叶沉璧抱剑站在他面前,一脸坏笑地摸了摸他的头顶:“孙儿乖,不必多礼。”
“……”
江近楼兀自气闷间,左侧松树向北面轻移丈许。
不多时,脚下竟凭空多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一座青瓦灰墙的宅院映入眼帘。
门开半扇,可江近楼未见人影,先见一条黄犬朝他猛扑过来。他慌里慌张地拉过叶沉璧,从后死死抱住她的腰:“我怕狗。”
叶沉璧盯着脚边摇尾的黄犬,试着唤了一声:“来财?”
黄犬昂首狂吠,尾巴摇得越发欢了。
叶沉璧护着江近楼,一边唤着“来财”,一边闪身奔入院中。
风过,檐角惊鸟铃轻颤。
一位面目慈爱的老者手持拂尘,含笑立在那团昏黄的灯笼光下,乐呵呵道:“今早喜鹊叫了一回又一回,我还纳闷出了何事,原是你们到了。”
视线交汇,叶沉璧嘴一瘪,拖着缀在她腰上的江近楼,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师父……”
到了枕霞山人跟前,江近楼仍抱住她的腰不放,口中直嚷嚷着怕狗。
枕霞山人讶道:“你往日不是最喜欢和来财玩吗?”
江近楼面不改色:“怎么可能?我素来怕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