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霞山人一眼看穿他的歪心思,扬起拂尘便挥了过去:“这狗,是你前年亲自抱来的!”
叶沉璧顿时明白过来,一掌拍开他的手,咬牙道:“小人。”
江近楼:“……”
另一个他,真是一无是处,只会给他添乱。
二人纠缠间,枕霞山人望见门外两匹马,心中疑窦丛生:“你们出了何事,怎会骑马来?”
“师父,我和他来自百年前。”
“啊?”
*
枕霞居有厢房四间。
越百年,叶沉璧当初住过的那间房犹在。
房中陈设未变,只临窗那张旧案上,多出了一面菱花铜镜。
形圆似团月,背錾并蒂莲花,枝蔓交缠。
莲心处,镌有八个字:临池揽月,睹貌娇来。
据说出自江近楼。
三人围坐一桌,依次落座。
案头一灯如豆,光影摇摇,映得三人面容忽明忽暗。
叶沉璧将这些时日的离奇遭遇一一道出:“我与他在九重山同归于尽,可再一睁眼,却不知为何到了英山。”
漫长的故事终于落定,满室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轻响。
所言种种,有如天方夜谭。
听到“换魂”二字,枕霞山人握着拂尘的手暗暗用力,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之色:“你们当真来自百年前?会不会……是失忆所致?”
叶沉璧:“我们曾收到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上写‘欢迎来到百年后’。只此一句,便知绝非失忆那般简单。”
江近楼从袖中取出那封书信,双手递上:“上头的字迹,我们并不识得。问遍诸人,也了无线索。”
薄薄一张纸笺,在灯下泛着旧黄与褶痕。
枕霞山人从江近楼手中接过,借着灯火细辨,神色游移不定:“往岁你们年年至此,未曾听你们提过与何人结有仇怨。”
叶沉璧身子前倾,追问道:“师父,你可曾听我们提过旁的怪事,或者‘花相容’这个名字?”
枕霞山人沉吟良久,郁郁摇头:“百年光阴,你们与我提过不少事。左右还要盘桓几日,且容我……仔细想想罢。”
语声未歇,叶沉璧已可怜巴巴道:“师父,我饿了。”
枕霞山人当即抬手搡了身旁的江近楼一把:“你比我更熟灶房,你去吧。”
江近楼:“……”
*
白日喧嚣散尽,流萤自草丛间浮起来。
远处蛙声如沸,近处人影重叠。
枕霞山人催江近楼去灶房,打算与叶沉璧在房中叙旧。
可惜,江近楼脚下好似生了根,一动不动,只将脸转向叶沉璧,神情无辜极了:“我怕黑,你陪我去。”
为了一顿饱饭,叶沉璧只能提着一盏灯笼,陪江近楼去后院灶房。
才走出几步,她到底没忍住,低声数落道:“你怎到了我师父家,什么陈年旧疾都发作了?”
江近楼四下张望,装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今日路遇邪修,吓到我了。”
“……”
江近楼被邪修吓到?
一字一谎,鬼话连篇。
叶沉璧暗自骂了几句“小人”,犹不解恨,干脆剜了他一眼:“你不缠着我的腰,便走不动路了吗?”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腰间那只手臂反而环得更紧。
江近楼耷拉着脑袋,说出的借口天衣无缝,甚至裹着一丝天大的委屈:“我胸口又疼起来了,你借我些力气。若你不肯借,我们便一起挨饿。”
叶沉璧挣不脱、甩不开他的手,气得拧了他的胳膊两下:“江近楼,你别得寸进尺。”
灶房到了。
江近楼掀帘入内,脚步却在门框处停住。他回头望向叶沉璧:“你昨夜答应我,给我一个试一试的机会。我缠着你,不过是想努力让你看见我的好罢了。”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叶沉璧耳根倏地烧得绯红。
“快进去!我只看见你的烦,哪有什么好?”她上前一步,慌里慌张去推他的背,恨不得立马将他塞进灶房那口大锅,再盖上釜盖,末了用巨石压严。
她力道不小,江近楼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门帘随二人推搡的动作晃荡,廊下灯笼也跟着晃了一晃。
几点残光晃过她的脸,那一抹绯色,早已从耳畔悄悄烧到了双颊。
“叶沉璧,你想吃什么?”江近楼笑了。
“馄饨吧。”叶沉璧背对着他,假装关门。
“灶房没门。”
“有!”
她明日便去山中砍树,亲手为这间讨人嫌的灶房做一扇木门。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猜,白玉是啥?
第49章 仙人洞(四)
窗纸透不进月色,昏暗漫浸灶房四壁。
江近楼提灯照见灶台半截残蜡,就火点燃。
焰心颤颤地立起来,一霎由暗转明,照亮此间方寸之地。
土墼垒砌的灶台,内实黄土,外涂石灰。
灶上坐一口圜底陶釜,墙角置一口鼓形水瓮。
活见鬼。
堪堪扫了一眼,江近楼便断定曾来过此处多次。
他熟门熟路地踱至西北隅那只陶瓮旁,伸手掀开草盖,抄起竹勺,探入瓮腹,舀出一勺麦粉。
余下一盏茶光景,江近楼挽起双袖,站在灶前忙活。
叶沉璧坐在灶下添柴,不时偷眼觑他,好奇地问上几句:“你一个修士,怎会偏爱庖厨之事?”
陶釜中隐有沸声。
江近楼拍面成皮,填上一勺青翠菜馅,十指轻拢,捏出一只鸟喙似的馄饨,轻轻投入沸花。
等待馄饨浮起的间隙,他一面侧身去木架上翻胡椒罐,一面随口应道:“练剑太无趣。”
釜中汤花将沸,叶沉璧停了柴,双手托腮,蹙眉苦思白日遇袭的种种:“听闻魔尊帝休的护法腾蛇,是巴蛇修成人形。今日救我们的那条蛇,会不会就是他?”
念头才起,她便笃定地摇了摇头。
一个魔族护法,为救两个宗门弟子,张口吞了四名邪修。
思来想去,绝无可能。
她想的是救人者,江近楼心中所思所虑,却是劫道之人:“那四个邪修,从何知晓极乐仙在我们手上?这木头妖瞧着寻常无奇,不想竟招来许多祸事。”
叶沉璧啐了一口:“木头妖嘴里没一句实话,我找师父问问他的底细。”
话说到此,十余枚馄饨已分盛两碗,浮于澄汤之中。
江近楼撮一撮胡椒末细细洒落,点一星酥油晕开油花,末了再撒一簇青翠葱末。
“好了。”
*
戌时中,三人照旧围坐一桌。
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两碗馄饨,汤面浮着细碎的油花。
叶沉璧先饮一口清汤,再咬开半枚馄饨。
热意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四肢百骸渐渐泛起一层暖意。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问道:“师父,你听过‘极乐仙’之名吗?”
枕霞山人将“极乐仙”三字含在唇齿间辗转片刻,方道:“听过。此妖活了上千年,原是空桑山中一株槭木所化。后天梯崩散,空桑山一夕倾塌,山中生灵四散奔逃,他随之遁出,在人界四处装神弄鬼。”
叶沉璧抬起手腕,晃了晃腕上木镯:“师父,你可知这木镯的来历吗?极乐仙说,是迷榖木所制。”
枕霞山人俯身近前,凑着灯火细辨。
临了,他瞥了一眼旁边埋头喝汤的江近楼:“我听你说,这镯子是近楼的一位至亲赠你的贺礼,似乎有温养之效。”
“至亲?”
极乐仙于五十二前,被妖修燕为春封印。
如此说来,迷榖木最早落入她手中,亦是五十二年前。
她曾听闻笙提过一桩旧事,说江近楼五岁那年,双亲俱亡,世间再无血亲,后被太虚宗一位峰主收养。
什么至亲,能活近百年之久?
叶沉璧看向江近楼:“你还有至亲在世?”
江近楼抬起头,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兴许……是收养我的峰主。”
叶沉璧死死盯住他,直盯得他眼神飘忽,再不敢与她对视。
枕霞山人并未察觉二人间这番“交锋”,兀自续道极乐仙的来历:“此妖通晓三界诸般旧事,上古众神遗于人界的洞天福地、灵脉走向,皆略知一二。不少修士为寻他,四处追索,奈何他精于幻术,屡屡逃脱。”
叶沉璧:“好个极乐仙,竟这般了得……”
枕霞山人听二人频频问起极乐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落到你们手上了?”
横竖夜还长,叶沉璧便将极乐仙在槐村兴风作浪之事一一道来:“他把我拖入幻境,化作江近楼与昭昭的模样,诓我留下。”
不得不说,极乐仙确实精于幻术。
幻境中的一切太过圆满,有一个声音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钻出来,一直不停对她说:“这里就是你的家,留下来吧。”